有眼無珠─關於《自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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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方的人有一種習性,只要有人始作俑者開始作惡,就會有人跟進,並且會引以為傲,找理由替自己的惡辯解。
記得有一年去大陸演講時,席間的聽講者問我一個問題:「為什麼我見過的台灣人都很會說話?你們是不是從小就訓練『如何說話』?」我當下無法回答,反而陷入沉思,怎麼我們那麼會「說」,講得頭頭是道!但是,做起事情來,卻總是做不到位?現在大陸到處是演說節目,有一回,有個演說比賽節目邀請我去當評審,我看了幾個段子,覺得大陸人也變得越來越會說了,但是,怎麼越會說的演講者,反而給予我一種越是假的感覺?!
我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篇故事。森林裡有一隻烏鴉,總是羨慕其他的鳥兒都出落得比牠漂亮,牠非常地希望,自己也能夠是一隻漂亮的鳥。有一天,牠發現這些漂亮的鳥身上掉下來的羽毛,牠就想:「這麼美的羽毛,如果在我身上,那該有多好啊?!」於是,牠開始有了一個念頭,收集所有漂亮的鳥兒身上掉下來的羽毛,直到有天,牠收集了足夠多,各式各樣漂亮的羽毛,這隻聰明的烏鴉以這些羽毛來裝扮自己,在牠巧妙的構思之下,牠成為森林裡最美麗的女王。當牠再次出現在其他鳥兒面前時,引來眾鳥的豔羨與驚嘆,牠們竊竊私語:「如此漂亮的鳥兒,怎麼我們都沒見過?!」後來,牠們仔仔細細地盯著這隻美麗的尤物看,卻發現:「不對啊!牠身上的羽毛,不是來自我身上的尾巴?我的胸脯?……」等到牠們發現,原來,這隻最美的鳥,就是牠們平時最鄙夷,並且認為最醜陋的那隻烏鴉。於是,牠們聯手起來,合立把烏鴉身上屬於自己的那部份給搶回來……。
陳宏一的《自畫像》,有著所有美麗的元素,繪畫、性別議題、學運、社運、政治,乃至女權,但這一切都是在鋪陳一個深不見底的黑:台灣政治上的所謂的形象清新,到最後,其實都是一丘之貉;所謂的理想主義青年,到頭來,只能成為黑暗世界的祭品。就像這自畫像的「自」字,有眼,卻無珠,只因為他看,卻看不見,或者,他不想看,也不願意面對這個世界。陳宏一的電影彌漫著一股深沉的虛無主義與無力感,這使得片尾的那段黑白學生運動的青春禮讚,也顯得有些矯情,好像片中的那位台大政治系三年級的女生,從原生家庭到後來的際遇,從理想到幻滅,包括她自認為的友誼,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地經不起一丁點兒的考驗。
但,這就是台灣現實嗎?我覺得未必如此。看看台灣社會裡那些腳踏實地耕耘卻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他們很實在的,很誠懇地守護著他們的堅持,就算,這個世界沒有人看到他們的存在,他們仍然繼續努力,繼續點亮一盞燈。我期望,文化人能夠心存悲憫與樂觀的精神,有著更大的勇氣來跳脫困境,面對我們的社會現況,那怕是小小的努力,給自己與他人帶來更好的未來,光說黑暗,光指陳黑暗,只會讓自己也成為黑暗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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