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與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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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思考到金錢,或許因為我的家庭裡,從來這個字就不曾是一個茶餘飯後或是餐桌上討論的話題;或許因為我從事的是藝術工作,這個行業裡千篇一律地聽到都是缺錢或沒錢;但這一年來,我發現台灣藝術界彌漫著越來越濃郁甚至露骨的商業色彩,與大眾文化、流行文化之間的界線也越來越模糊,更讓我吃驚的是,觀展人口的年輕化與其父母世代之間的區隔僅在於:以安迪‧沃荷為分水嶺的前後將近一個世紀的藝術表現;對藝術的品味多侷限於資本主義的國度─美、日以及一點點的法國;年輕族群耗費在商店裡的時間比起關注一幅作品還來得久,更何況是對於藝術家風格的研究與創作的整體思考。

今天又回到高中時代常去的建中對面的植物園內的國立歷史博物館,為的是對於安妮·萊博維茨鏡頭中的凱斯‧哈林有更多更全面的認識。花了近三個鐘頭在展場內,發現凱斯‧哈林的特質非常容易辨認,大致上可以歸納出來幾個:狗、人形(舞者、嬰兒、孕婦)、陰莖、金字塔、幽浮、TV流行文化。表現的形式:漫畫的方格、黑底白描、色塊與輪廓。主題不外乎:極權、改造或同化、同志權力、性與暴力、純真與墮落。會場不斷地以文字將他的藝術理念彰顯出來,有點擾人,因為觀看他的作品不難發現凱斯‧哈林的認為:我的作品無意義。與實際上他的作品中─不斷地打破既有的秩序與建立新的秩序─的企圖背道而馳。這點在紀錄片中一段訪問小野洋子的談話可與之共鳴。

凱斯‧哈林從街頭塗鴉中汲取養份,並在地下鐵內展開他的藝術生涯創作,那段時期的他,是與主流社會保持著警戒距離的批判者,他的作品百無禁忌,有話就說,形式與內容都輕!快!但是,隨著他進入藝術市場,終於見到了當時被年輕人奉為「神」的安迪‧沃荷以後,他的作品開始失去自己的語言;在他與安迪‧沃荷共同完成的《安迪米鼠》系列作品中,化身為米老鼠的安迪‧沃荷是被凱斯‧哈林繪製的跳舞小人簇擁的明星,他代表金錢與權勢,凱斯‧哈林只能對他下跪膜拜。凱斯‧哈林開創普普商店,竭力擠身社會名流,扮演起藝術新星,中國的非禮勿言、勿視、勿聽,非洲的面具與圖騰以及埃及的象形文字變成他的創作形式與養份,美國文化裡的代表符號─自由女神、蝙蝠俠,乃至天使,都被他拿出來再次消費一番,這時的他,已經完全從非主流的身份被主流市場給吸收、融入,成為這個龐大的世界性的商業體系中的創新元素。他之所以能夠這麼快地融入,因為他的特色鮮明且容易操作與模仿,這也意謂著它的符旨單一且容易被理解與記憶。

所以,不是所有的藝術都能夠被商品化,除非它傳達的意念直接,特色也單一。而在這個藝術等同於商品的市場機制裡,越是能夠被操弄的藝術家與藝術品,越容易成為市場機制裡的寵兒。這也意謂著,重視利潤的台灣藝術界將會彌漫著越來越多可以被大量複製的商品,卻離藝術的本質越來越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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