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CA讀者迴響(7)

圖文 / 黃浩珉

走出《女人的房間》之後,書寫二十一世紀她的故事。

這學期以來放在床頭的書不斷在變化著,從轉型正義到報導文學又到現在的影像評論,同時也再把一些以前讀過的書再次翻了翻,突然覺得有好多以前看不懂但或許自以為懂的東西,卻在現在讀的時候,發現了更多可以和自己生活經歷去做的連結,頓時懂了高二時所看到John Berger在《觀看的方式》中所說的:「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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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這樣去體會是這幾天不斷在思考著,很希望可以試著把更多的理論加諸在自己的文字當中,去撰寫看完彭怡平老師個展《女人的房間》的感想,於是,在不斷地思考的時候,確實就覺得自己的知識和信仰影響了觀看事物的方式,不管再怎麼樣客觀、窮極各種角度來去分析任何作品、現象、經驗,終而只是對象體與身為「我」這一個觀看主體或近或遠的差別,當個人主體去選擇接受訊息以及再製表述的時候,就已經不是抽身超然於選擇的對象了。

從我去Moca看展的經驗來說,週末但下著微雨的Moca之外排滿了人潮,不意外地,果然都是為了買票而排著隊要看蜷川實花的展覽。相較之下,《女人的房間》是不用購票就可以直接進去參觀的,但人潮卻不若蜷川實花那般。我思忖了許久,還是想要把這樣的現象說出來,只是在想該要怎麼闡述才能評論得有理,畢竟還是有很多人會去看蜷川實花的展。我認為蜷川實花完全體現了「商業攝影」的樣態,代表了商業利益化之下,只要有足夠的資金就可以被無限複製的商品,充滿了當代流行與資本的符號在當中:名車、藝人、時尚。相較之下,《女人的房間》則是「概念式攝影」的產出,作品形式、思想脈絡都是綜合了藝術家自身的生命經驗與長期研究,試圖讓影像能夠為女人發聲,讓「女人」這個符號可以在歷史中被放大、被重視,以此去打破女人受到的壓迫,讓「空間就是權力」的思考再現於展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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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川實花作品與商業的結合

從觀展的人潮來看,人們果然總跟著主流去追求商業化,連藝術也不例外。

保守來說,我相信人們在選擇觀看的對象的時候,某方面就是一種自己的生活風格與主題/作品的構連,而那樣的構連是來自於多面向的,可以是耽溺於蜷川實花那樣絢爛繽紛的商業化符號與色彩,直截單純性地去接收影像帶給人們的感官衝擊,又或是選擇「凝視」著影像背後,世界女人們豐厚的生命故事,進而從影像當中跨越回來現實之中,去反思當今現實的社經政結構與壓迫,並從觀看當中去結論出影像之於自我的啟蒙。
另一方面,作品與觀者的構連也可以是自我存在於社群中,是何種形象的結果,但亦能藉由與作品間的連結,進而去形塑出自我的形象。最顯而易見的方式,就是藉由「打卡」來去宣揚自己的標籤了吧,這種先於底層意圖的文字表述之下,是不是或多或少存在了「我來看蜷川實花了,我是文青。」、「我是女性主義者,所以我在觀看《女人的房間》。」等等之類的淺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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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川實花展
說回來《女人的房間》,展場切割成了三大主要區塊:世界女人的房間、台灣女人的房間、我的房間。觀者得以一步步地抽絲剝繭,但當主題去複雜化的同時,卻會隨著接觸作品的數量不斷增多,而步步累積更多對於女人空間的想像以及無限的可能,因其作品並非要給觀者對於主題的解釋或答案,而是讓「女人的房間」這個主題能透過不同的作品去發散,誘發一個個的好奇或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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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女人的房間》走廊
綜觀彭怡平老師的作品,不單純只是「攝影」作品的展現,而是結合了燈光、裝置藝術以及融合了數十部影片於當中的動態展覽。在屬於《世界女人的房間》的長廊當中,利用了光學裝置的方式來讓影像呈現了三原色的抽離與融合,挑戰了攝影作品自輸出以後便無法更動的本質。這樣突破的展出形式,必須克服藝術與科技的限制才有辦法完成,但是在台灣之中,懂藝術的少有懂科技的,懂科技的卻亦難以到達專業的藝術水平,於是彭怡平老師與師丈只得親自將作品打造出來,透過這樣親力親為的方式,這些作品得以打破班雅明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中論述到的,完美的複製亦少了作品的「此時此地」。彭怡平老師的作品既難以被複製,亦因其難以撼動的「真實性」而存在了「靈光」於作品當中。
在〈後窗〉作品二號中更是體現了「靈光」於當中,這個向希區考克《後窗》致敬的作品,將女人房間的作品上下前後堆疊出來,暗喻了其為女子公寓的意象,彷彿跟著電影《後窗》的男主角那樣,偷窺著窗戶內的各戶人家的生活作息,各個故事雖截然不同,在鏡頭之下卻是各自連貫,這也就像是「女人」的處境那樣,每個人雖擁有各自的未來,但卻同樣因著女人的身份而被建構、被化約在同是被壓迫的世界框架當中。這個作品的美不僅只在於其難以被複製性,亦在於仿若只有在此時此地,當我與相中女人凝視,而她亦在凝視我的這個時空之內,它才稱之為所謂的「二號」,就像是前一個作品後窗「一號」對我而言,作品的靈光就已然封存於它展出於南海藝廊的記憶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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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窗〉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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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窗〉二號
進入《台灣女人的房間》展場,當中以著紀錄片的形式同時播放著九個女人的故事,她們分屬於不同族群、不同年齡、不同的信仰,在這些不同的背景中,去聆聽空間之餘她們的各種意義與想像,其中,最讓我衝擊的是說到:「女人沒有自己的空間,就沒有自我。沒有自我?我很難想像。也許,有的人她已經沒有自我了。」確實,女人總是會跟廚房聯想在一起,而廚房作為家中公領域的一部分,女人與廚房的連結,似就呼告著女人很難擁有自己的房間,屬於自己的私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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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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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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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人Talk攝影棚
在這個展場當中,另外還有一個攝影棚,當有人在裡面受訪時,會同步投影在外的螢幕之上,讓私議題可以變成在美術館當中公開討論的議題,呼應了彭怡平老師說的:「妳不說話,我就敲開妳的嘴巴讓妳說話!」讓女人們可以在這個空間共同書寫二十一世紀的當代女書。
最終,回歸到《我的房間》之內,以文字、書籍、影像的各種方式,呈現了藝術家想像的空間,以及帶給她思想激發的各種著作以及女性群像們。在這個空間中還劃分出了一個放映室,裡面播映著世界各地女人們的影像紀錄,我很喜歡這個空間的設計,起先我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空間的存在,直到有人從裡面走了出來,我才順勢走了進去,裏頭擺放著懶骨頭沙發,讓人可以舒適地浸在其中去聽聽來自世界的不同聲音、思想,而我也在裡頭順勢完成了這篇文章。
在這個半開放的放映空間之內,既能私密的跟著紀錄片主人探訪她們的房間,但又會不時地去思考是不是出了這個空間之外,更多的女性、甚至是影片的主人自己,生命仍包裹著不自由?當我走出放映室,才發現有很多的小孩、大人,會從門外的圓孔向裡面偷窺,我不知道他們是不知道能夠進去,又或是說這出自於人的本能好奇?還是這只是台灣人的一種個性呢?面對未知時,更多時候寧願先選擇與事物保持一定的距離,距離雖近,本質上卻總是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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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間》
68《我的房間》
彭怡平老師的創作,有別於很多陰性創作揭櫫女人的不幸與飄零,既沒有溝口健二電影之中悲慘又坎坷的女子命運,也沒有鄧南光在酒室風情鏡頭之下,那些女人們婉約中對於未來的徬徨。彭怡平老師的作品中,同她本人的熱情以及思想的豐厚,在她作品中的女人們也以著同樣態度去看待生命,這便使得藝術能以著正面積極的形式介入了社會,讓思想融入在作品之中不斷發酵,去影響不論男人或女人更深入去探究文化之下,女人空間之於權力及父權政治的真實寫照,並讓人們在當代得以去體認到:

「藝術作品要能為反應未來的脈動而戰慄才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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