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張家族照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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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其它的藝術形式,自攝影誕生以來,它就與這個世界產生不可分割的聯繫;攝影家們透過鏡頭窺視著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揹著沉重的行囊,探索繁華世界的景象,以影像書寫家人的一顰一笑,承載人間的悲歡離合,攝影,從不能也未能與這個世界分離。然而,看似俯拾即是的影像,卻顯少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不免心生納悶,哪些影像能夠經得起時代的千鎚百鍊,自眾多影像中脫穎而出?

我想到兒時相簿裡的這麼一張相片,我剛剛學會站立,鄰居美娜姐姐很喜歡我,拍照的時候,不但蹲下身子來,還與我十指交扣;而別在我衣襟上的一朵彩色的雲朵花飾,與腳上那雙剪裁很別緻的涼鞋,喚起我對於母親的記憶;她一直是個有品味的女人,當眷村的孩子都穿著塑膠拖鞋趴趴走的時候,我全身上下卻有著不同於他人的行頭,那使我在眷村的孩子裡有些與眾不同。

直到我看到這張照片以前,我都想不起來住過的眷村房子到底是個什麼樣。透過這張影像,帶領我回到兒時莒光新村的街道;整條街景入眼盡是國產水泥灌製而成的路面,家家戶戶門前臨時挖製的排水溝,每逢傾盆大雨過後,便成一片水鄉澤國,幾天過後,積水逐漸退去,坑坑窪窪的路面卻成了一片泥濘,我身後的綠色紗窗門,稍稍覆蓋住破損不堪使用的木門,而剛上過臘的石子地板的清香氣味,卻自門縫間傳出,飄散在空氣中,形成一股別緻的韻味;我特別喜愛我家的廊柱,以小塊馬賽克磁磚拼貼而成的花紋,形成這個綠色村落以外,唯一有著不同顏色的房子。

拍照者是誰?我並不知曉,雖然,我至今仍保留著父親那台Yoshica雙眼相機,但我卻不那麼確定這張出自父親的傑作!令我覺有趣的,攝影者為了拍攝我們,蹲下身子,以孩童的高度來拍我與美娜。我想,那時的人身段應該比現在柔軟,還能夠以孩童的眼睛來看世界。這張本是屬於我童年的生活照片,隨著眷村的消失,竟意外地成為一張具有歷史價值與社會意義的照片;讓我激賞的是,那時的照片裡,有著一種樸實單純的美,拍照者不會刻意避開那些看起來不那麼美麗的景物,也不會造作地精心蘊釀出一張心目中的傑作,一切都是那麼地自然,那麼地渾然天成,然而,這樣的照片與拍照的心境,似乎在今日台灣,難以再見。

不過,我卻仍可自遠在天邊的法國攝影師阿特傑、尚馬克‧布斯塔曼特與德巴東的那些看起來不經意,充滿了突兀,不協調的影像裡,找尋到這種介於完美影像與完美影像間,那屬於千分之九百九十九被淘汰的片刻,在那些卸除了拍攝者主觀意志與特殊目的而廣泛存在的影像裡,反而存在著一種這個世代少見的靈光。或許,影像終於跳脫了被掌控的命運,引領觀者步入曖昧不明,在那一刻,我們找到屬於影像原生的感動與魅力。(撰文者:彭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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