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道與悟道

78f8db0fga21541e9275f&690衝著《光榮歲月》(Indigène,2006)之名而來,我欣然前往觀賞雷契‧鮑查瑞(Rachid Bouchareb)的新作《光榮時刻》(Hors La loi,2010),卻一頭栽進阿爾及利亞獨立運動這段冗長而令人坐立難安的歷史裡。

暴力效應

全劇以1945二次大戰結束的那天做為歷史的分野,當法國人歡慶自納粹德國人手裡光復失土的同時,遠在另一端的阿爾及利亞塞提夫(Sétif)的居民,卻得為了提醒美、法、英等強權曾經許下的諾言:「只要阿爾及利亞人民積極地參加反法西斯主義與納粹主義的抗爭,戰後便滿足阿爾及利亞人民獨立的願望!」而走上街頭,他們理直氣壯的訴求,卻遭到法國殖民當局嚴厲的血腥鎮壓,死傷人數高達5萬人,法國政府的暴力行徑「教育」了阿爾及利亞人民,自此他們拋棄和平抗爭與議會路線,轉而採取激烈的「以暴制暴」的武裝衝突道路,並於1954年8月成立《團結與行動革命委員會》,即FLN──《民族解放陣線》的前身,自此引爆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運動的興起,埋下革命種子。

乍看起來,這似乎是一部描繪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的政治教育片,卻因開闊的格局以及人物的悲劇英雄特質而帶有些許史詩的風格,但隨著劇情的推演,我們看到的卻是1945年法國政府背信忘義所種下的惡果,如何培育出另一個更可怖的惡靈!這個惡靈如吸血鬼般,假「愛國」與「正義」之名,讓所有的阿爾及利亞人民都失去靈魂,成為活死人,並以重建伊斯蘭教主權國家為唯一目標。

導演雷契‧鮑查瑞不斷地藉由劇中三位兄弟的人生際遇向觀者提問:「政爭之下一方不擇手段地誅殺異己,濫殺無辜(凡是不贊同FLN組織的就是敵人,而對於敵人,革殺勿論!)只為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並且逼迫組織成員連僅存的人性也要捨棄!犧牲如此代價才得以換來的勝利,是真正的勝利嗎?FLN組織濫殺無辜者的所做所為,又與殘暴虐殺他們的劊子手有何不同?如此的FLN真能引領阿爾及利亞人民朝幸福之路邁進嗎?」歷史證實了雷契‧鮑查瑞的疑慮,而法文原文片名的Hors la Loi──《法外之徒》反而更能突顯此片的意涵,倒是台灣片名《光榮時刻》,反而顯得嘲諷!

HarkiPied-NoirFIS 

1962年7月3日阿爾及利亞正式宣告獨立成功,並於7月29日更名為〈阿爾及利亞民主人民共和國〉以後,隨即對戰爭期間站在法國一方的猶太人與曾經支持法屬阿爾及利亞的Harkis,即「叛徒」,展開私刑與迫害!據法國官方估計,約有十五萬名阿爾及利亞人民死於這場政治清算;而那些原本居住在阿爾及利亞的歐裔人口,被法國人稱為Pied-Noir,意指:「黑腳」,在阿爾及利亞獨立之際,紛紛逃離故鄉,1962年間幾個月內,就有百萬人離開。

可以想見,以暴制暴所獲得的政治成功,僅是短暫的軍事勝利,伴隨而來的,往往是一連串血腥的清算與鬥爭。領導獨立建國的FLN政黨獲得政權後,建立起一黨專政的軍權統治,長期執政導致貪污腐化﹐引發國內民意反彈,1989年,蘇聯倒台,東歐變天之際,查德里‧班迪捷地(Chadli Bendjedid)總統主動表示要還政於民,1989年產生的新憲法中並允許組建FLN──《民族解放陣線》以外的政治團體,也免除了自第一任總統──胡瓦里·布梅丁(Houari Boumédiènne)時代起,軍方在政局中扮演的關鍵角色;新憲法施行後,出現了很多政黨,其中,《伊斯蘭救世主陣線》(Front Islamique du Salut,簡稱FIS)在1990年6月地方選舉與1991年12月全國立法機關第一階段選舉中皆贏得了超過50%的選票。

《伊斯蘭救世主陣線》(Front Islamique du Salut,簡稱FIS)被視為伊斯蘭極端基本教義派組織﹐旨在建立沙里亞法律治國的伊斯蘭教國家﹐FIS的勝出使得原本已經退居幕後的阿國軍方發動政變﹐重新接管政權﹐並且宣布無限期地延長選舉﹐還一舉推翻1989年的憲法,將一切政黨均列入非法組織。這場阿爾及利亞反民主的政變,卻因美、法恐懼伊斯蘭教基本教義派掌控阿拉伯世界而予以默許。

功敗垂成的布迪阿夫改革

      自此以後,《伊斯蘭救世主陣線》轉而成為地下活動﹐並且籌募志士,組成「伊斯蘭救世軍」﹐和政府軍展開了為期十年的內戰(1992-2002),並造成15到20萬人死亡。

為了撫平民怨,軍政府邀請長居海外的穆罕默德‧布迪阿夫(Mohamed Boudiaf)返鄉當總統﹐希望以他清新的形象來團結分裂中的國家;布迪阿夫原是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領袖之一﹐建國後,因與其他領袖不和﹐被迫流亡﹐直到1992年才被發動政變的軍政府給接回;布迪阿夫卻不願做個傀儡總統﹐力經圖治﹐此舉不僅觸犯到高層利益﹐更激怒了腐敗的軍政府,上任才6個月,便在一場全國直播典禮上被暗殺!

軍政府推說是伊斯蘭極端份子所為﹐民間卻深信這場精心策畫的刺殺出自軍政府的自導自演;而札維耶˙波瓦(Xavier Beauvois)的《人神之間》(Des Hommes et des Dieux,2010)正是以這段真假難辨的混沌時代為背景,描述阿爾及利亞山區「塔米耶修道院」(Tamié) 裡的7名法國基督教僧侶,遭《伊斯蘭武裝團體》(GIA, Groupe islamique armé) 綁架的「提比鄰」(Tibhirine)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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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比鄰事件

1993年10月30號,伊斯蘭武裝份子向阿爾及利亞境內所有外國人下最後通牒,限他們30天內離開阿爾及利亞。1993年12月14號,人們發現「塔米耶修道院」外幾公里處有12位被《伊斯蘭武裝團體》割喉殺害的克羅埃西亞外勞,這也使得平靜的小鎮生活自此不再!安詳的山間景緻籠罩在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安之中;1993年的聖誕夜,《伊斯蘭武裝團體》的首腦撒椏‧阿堤亞(Sayah Attia)率眾來到「塔米耶修道院」,要求醫生給他傷藥好醫治受傷的弟兄,與修士們爆發第一次衝突;1996年3月26日,7名修士遭《伊斯蘭武裝團體》(GIA, Groupe islamique armé) 挾持後下落不明,兩個月後,他們的頭在幾十公里以外的荒野被村民發現;幾天後,該團體宣稱殺害了這批修士。 

一如雷契‧鮑查瑞的《光榮時刻》,《人神之間》同樣以阿爾及利亞轟動一時的政治事件做為時空背景,卻不見《光榮時刻》裡令觀者窒息的歷史包袱,這也使得《人神之間》得以展現動人的華采。

我們一如「塔米耶修道院」裡的這8位修士──修士克里斯多夫(Christophe)、保羅(Paul)、米歇(Michel)、克里斯提昂Christian)、阿眉岱(Amédée)、尚皮耶(Jean-Pierre)、菲利普(Philippe)與醫生呂克(Luc)──以 井然有序的生活節奏,經歷了晨昏定省、安於平淡的快樂;也一同面對了「死之將至」時,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當柴可夫斯基〈天鵝湖〉樂音響起之際,我們看著 修士們的臉因葡萄酒而泛起微紅,他們各自陷入冥想,眼角泛著淚光,偶而,也會不經意地快速交換一個眼神,我們卻在這樂聲中逐漸領悟,在這一段等待的時間 裡,他們已學會以自己的方式來面對「死亡」,並且不再感到恐懼。一如聖經中上帝對他的信徒說:“Vous êtes des Dieux , des fils du Très-Haut ! Pourtant, vous mourrez, comme des hommes…” (你們是神,都是至高者的兒子!但是,你們跟常人一樣,都會死去。)

 

頓悟與決志

這7位 修士領悟了對於村民、對信仰的責任;並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來活出真正「信徒」的典範,他們的肉身雖死,精神卻長存,成為村民們永遠的守護神。相較於《光榮時 刻》裡受過高等教育的二哥,為了反抗法國殖民統治,達成阿爾及利亞獨立建國的政治理想,讓整個家族與族群都以身「殉道」;修士的「悟道」與三兄弟的「殉 道」,兩者都歷經漫長的掙扎與痛苦,前者頓悟,後者決志,卻都是視死如歸,也都是人間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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