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加多的凝視》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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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長以攝影說故事的德國導演文溫德斯,這次將鏡頭對準巴西紀實攝影師塞巴斯提安‧薩爾加多,自然令我萬分期待。這位曾以《愛麗絲漫遊城市》、《巴黎德州》讓我學習到一張影像的意義如何模稜兩可!影像在提供見證的同時,如何因觀者的想像、主觀慾望的投射,以及時間的作用而產生意義的轉換、倒錯乃至於全然不同的解讀;在這些影片中,文溫德斯提出靜態的影像與動態電影之間如何形成交互辯證,從一個意義轉換到另一個意義的批判觀點。

影片一開始,文溫德斯就娓娓道來他對於薩爾加多攝影的喜愛,這番情真意切的自述剛終結,伴隨著薩爾加多攝影作品浮現而出的是攝影師的臉龐,自此以後,攝影師的自述取代了文溫德斯的旁白,貫穿全劇,儘管偶有幾段薩爾加多兒子的插敘以及文溫德斯交待歷史背景與攝影師家庭生活的寥寥數語,都難以掩蓋全劇只剩下薩爾加多一個人觀點的事實。

讓攝影大師如此暢所欲言也未必不是聆聽大師開講與學習的機會,但文溫德斯的剪接卻讓我們看到一位如獵人般的薩爾加多,就算在獵取《創世紀》的一隻北極熊時,都不忘嚴守背景要有故事,影像要有動感的準則;拍攝海獅時不忘露出牠們的牙齒以喚起但丁《神曲》的〈地獄篇〉;雖然拍的是大地山川自然生態,薩爾加多仍舊沿襲拍攝「巴西帕拉州,塞拉佩拉達金礦」人類主題時慣用的鏡頭語法──以好萊塢史詩電影的壯觀場景,將人間轉化為一齣古希臘悲劇;還出動直升機,以鳥瞰鏡頭,將自己上升到與無所不知的「上帝」高度來俯視人間。這也使得《創世紀》影像視點一如原住民談及薩爾加多時所言:「你就是上帝派到人間考察我們的使者,就像耶穌一樣。」

本片原文片名《在地之鹽》汲取自《新約聖經》,耶穌對門徒說:「你們要成為地上的鹽,世界的光。」這本是耶穌對門徒很高的期許,但薩爾加多對於苦難的描繪總如「焦糖苦苣」,過份強調神性與美化的人間悲劇;雖然我終究相信,薩爾加多衷心期盼觀者能夠透過他的鏡頭,看到這些人的苦難,但是,這些前來參觀攝影展與購買攝影輯的觀者,看到的卻多是歷史劇般壯麗宏偉的場景調度,一絲不茍的古典美學素養,要觀者從這些美得令人屏息的畫面中喚起一絲一毫的痛苦,內疚與行動力,我深懷疑。

事實也證明,這些被他拍攝過的畫面中流離失所的難民們,多半下落不明,他們的人生並未因薩爾加多的一張永垂不朽的照片而得到改善,相反的,當薩爾加多拍攝他們的同時,他們正步向死亡與毀滅。身為紀實攝影師的薩爾加多個人是成功了!但希望藉由紀實攝影來促使人類社會變得更為正直與良善,更為平等與自由的立意,或者喚起社會大眾對於弱勢族群的關注與保護此一社會功能卻從未被看見;更糟糕的是,這些受苦受難或者瀕臨滅絕的少數族群在薩爾加多的個展中都不見任何關於個人資料及歷史背景的陳述,一心一意只讓觀者耽溺於影像本身的美好,若非文溫德斯的這部長達110分鐘的電影讓薩爾加多暢所欲言,多處提及了這些人物的背景、姓名、職業與該族群的特殊文化,我恐怕永遠都難以剝開一層又一層的美麗外表,來到事物的核心,重新審視薩爾加多的每張影像背後的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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