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妓女

H-051許久以來,我認為妓女的存在是對女性的污衊與剝削,應該被嚴格禁止!而且,不少妓女因家境貧窮,或者年幼無知、遭人肉販子拐騙而入火坑,她們是社會的受害者;然而,當我聽聞某位從事娼妓業、並且受過高等教育的台灣女性站出來表達:”我當妓女是因為我喜歡性愛,所以我選擇它當作”職業”!”時,徹底推翻了我認定 “娼妓=非自願的受害者”此約定成俗的觀念。

而我十幾年來從事社會運動的女友顧玉玲,為公娼爭取工作權與生存權時,首次面對娼妓問題的她,內心也面臨無比的掙扎,在支持與不支持她們之間猶豫不決,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道德觀與男性大同小異,也視娼妓為現代社會的恥辱;她告訴我:”公娼問題也讓我看到台灣女性主義者的高傲,她們對這些娼妓的困難處境一點都不了解,只知抱持鄙夷的心態批判她們,寧願她們餓死,也不願沒有一技之長的她們從事娼妓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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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台灣保守的民風,荷蘭對此古老的問題卻選擇以開放與包容的態度來面對;不僅在二○○○年十月廢除”禁止妓院法”,並允許各城鎮自由擬定娼妓政策,更令我驚訝的是,阿姆斯特丹紅燈區竟成為與林布蘭特、風車與鬱金香齊名、

吸引觀光客來荷蘭的三大主因之一,色情工業每年還為荷蘭政府賺進上億歐元的稅收,難怪歐洲其它國家對於荷蘭是又生氣又嫉妒,憤恨荷蘭人帶頭破壞了歐洲社會美好的傳統道德,卻也豔羨荷蘭妓女業合法化以後所帶來的豐厚財富,或許因為如此,不久以後,德國也跟進。

荷蘭政府與民間面對妓女問題與眾不同的態度,使我對這個眾人口中聲聲名狼藉的國度產生了好奇心,一般的荷蘭女性如何看待娼妓問題?荷蘭妓女又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態來看待自己與這個行業?我決定來荷蘭妓女的大本營──阿姆斯特丹”紅燈區”一探究竟。

我下榻在一家修女們開設的青年旅社,我問修女們為何將旅館開在風化區,她們先是辯稱:”從未聽聞過紅燈區。”經我不斷追問以後,她們才勉強回答:”這是為了傳教。”

旅館旁座落著一家泰式按摩店與幾戶妓院,泰式按摩的門上掛著”晚上開始營業”的看板,卻緊閉門戶,整片落地櫥窗也以簾幕遮掩得密不透光,有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相較於此,妓院顯得開放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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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區妓院與阿姆斯特丹老教堂(Oude Kerk)比鄰而居,各自傳播著不同的救世理念,卻和平共存了八個世紀,紅燈區的成立之初是為了服務飄泊四海的水手,為了港口的貿易,政府民間一直視它的存在為必要之惡,隨著時代的變遷,港口的商業功能雖已消失,阿姆斯特丹紅燈區卻成為家喻戶曉的歷史觀光區,並且經由政府的統一規定,門窗皆以紅色霓虹燈管標示出它們是特種營業,內部照明也以紅光為主,房間的陳設極其簡單,一張雙人床、一間浴室與一面鏡子,某些妓院房內還掛著性感美女圖以增添氣氛,除了這些必需品以外,每間妓院都設有火災逃生門,以防發生意外。

幾天觀察下來,我發現來自荷蘭非洲屬地的妓女多已是中年婦女,穿著有如家庭主婦,少數人還年過半百、美貌不再,且身寬體胖,但是那些長相溫文儒雅的荷蘭男子,對她們特別情有獨鍾;而禿頭圓肚的上了年紀的男人,卻又喜歡年輕貌美的少女,這樣的組合,與世人習慣的王子公主大有落差。

而來自亞洲、歐洲與俄羅斯的,則多是身材窈窕且年輕貌美的女子,她們大多穿著內衣,站在櫥窗後,刻意擺出撩人性感的姿態,一點也不害羞地對往來的男人拋送媚眼,她們當中不少人都長得美若天仙,讓我好生納悶她們為何選擇此職業維生?

剛開始滿心以為阿姆斯特丹紅燈區是世間最危險的地方,因為,全世界的嫖客都聚集於此地,但是,第一個晚上我便發現,這區不但警察多,在這裡閒逛的男人,眼角也僅專注於櫥窗內的一舉一動,我的存在對他們而言有如一根電線桿!而且,不僅男人對我如此,連櫥窗後的女人亦然!

每當我與男人一起並肩走過櫥窗的時候,這些女郎總是拼命對男人賣弄風情,甚至不惜徹底亮出老本以吸引買主,對我則視若無睹,更甚之,還揮揮手、要我站開,別擋她們財路!儘管我對她們造成妨礙,只要我不拿起相機對著她們狂拍,大多數妓女都非常友善,若是一不小心越過楚河漢界,一只啤酒罐正中頭部,是必須要有的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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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對荷蘭妓女與這個行業有更進一步的了解,我來到 “妓女資訊中心”(P.I.C.),與創辦者瑪麗斯卡‧馬鳩(Mariska Majoor)見面。

瑪麗斯卡‧馬鳩戴著一頂男孩帽,穿著一身休閒運動裝,兩手插在牛仔褲褲口袋裡,一付Cool Cool的模樣。”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瑪麗斯卡‧馬鳩以一口純正流利的英語打開話匣子。

今年三十六歲的她,面容卻已是經歷風霜的成熟女子。她難掩憤憤不平之情地說:”一九九四年我一手創立”妓女資訊中心”,在沒有任何援助的情況之下,我撐持了十一年;最初的目地是希望藉由這個組織,讓荷蘭妓女業者交流經驗、互相幫助;如今,性工作研究者、妓女或者顧客三方,也可以透過這個組織,得到他們想要的任何資訊,真正地了解妓女這個行業。”

儘管”妓女資訊中心”的存在是如此不可獲缺,並且每年提供兩萬五千位各界人士專業的諮詢,它卻

始終無法獲得來自官方或社會局的半點協助,十多年來慘澹經營,勉力維持,讓我不能不佩服瑪麗斯卡‧馬鳩的毅力與勇氣,卻也引起我對她的好奇。

“為什麼妳對”妓女”這個行業那麼感興趣?”

“我曾經是。”

瑪麗斯卡‧馬鳩入行的原因卻讓我匪夷所思:”十六歲那年,我想買一條狗,但是不想向家人要錢,因此離家出走,進入這個行業。”她以略微自嘲的口吻,故作輕鬆地說著,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好像談得是別人似的。

“一條狗!一條狗?”我難以置信地再問:”不是因為錢?”

“部份是!希望有錢買想買的東西,在荷蘭生活,一切都很貴。”

“荷蘭這麼先進的國家,窮人還是這麼多嗎?”

“不是未開發國家的那種貧無立錐之地,但是生活困苦者所在多是!”

瑪麗斯卡‧馬鳩告訴我,光是阿姆斯特丹紅燈區就有來自五十多個不同國家的妓女,這些有照的公娼多是出於自願。

“她們自願成

“為了改善生活。尤其是非洲與南美洲國家的女性,為了一家大小的溫飽與更好的未來,不能不從事這個行業。”為娼妓的理由?”

“為什麼?”

“這是她們唯一的機會。如果換做是我,為了家人孩子,我也這麼幹!”聲調一直保持平穩的瑪麗斯卡‧馬鳩,瞬間變得有點激動……

儘管妓女的收入豐厚,卻因市場的需求(入行者大多為十八歲至三十歲的年輕女孩)與競爭的激烈(隨時須要新鮮貨),致使她們的職業生涯十分短暫,一般來說,只有四至十二年;此外,職業的特殊性也衍生出種種家庭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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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談妳的父母吧?對妳所做的這個決定,他們的反應?”

“不贊成!至今依舊如此。妳看到這些畫嗎?這些都是出自我父親之手。當他得知我當妓女以後,多年無法言語;十多年以前,我決定成立”妓女資訊中心”,他開始以”紅燈區”為主題,畫出一系列作品。”

賈普‧馬鳩(Jaap Majoor)先生筆下的紅燈區色彩絢爛,但是畫中的女子多愁眉不展、姿態畏縮慵懶,與我所看到的笑容可掬、肢體活潑的妓女們大有出入,也與眼前神采奕奕的瑪麗斯卡‧馬鳩完全不同,看來,賈普‧馬鳩先生對於女兒的抉擇十分傷心,卻又因愛她而不願責備,只好用畫來表達他對女兒的情感。

“妳與常客之間是否會衍生超出”職業”的情愫?”瑪麗斯卡‧馬鳩哈哈大笑地回答:”完全不會!當然,nice feeling是有的,不過,僅止於此,而且,我厭惡”背叛”妻子或愛人的男人,這些男人”不誠實”。”

“那麼,妳

“一場遊戲而已。男人是性的弱者,受”那話兒”引導。”與這些男人之間的關係又是如何?”

“妳那麼訓練有素,遇到真愛時會不會反而產生心理與肉體障礙?”

“哈!怎麼會?只要聽從妳的心。”

瑪麗斯卡‧馬鳩是位幸運女子,二十四歲遇到真愛,丈夫尊重她的選擇,兩人之間相處毫無問題,還生了個可愛的女兒,今年已八歲,不過,女兒似乎對母親的職業並不知曉。”因為她年齡還太小,無法了解這樣複雜的事。”瑪麗斯卡‧馬鳩笑著說。”妳會同意妳的女兒也選擇妳的職業嗎?”"不會,太辛苦了!這個行業有太多不為人知的艱辛,只有最強悍的女人,才能做娼妓這行。妳想想看,既要從壓榨自己的男人身上拿到錢,又要學會保護自己不受傷害,這得多麼堅強才行!在現實社會中,還是男人壓迫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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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如何看待”娼妓”這份工作?”

“這是 一份”職業”,一如所有其它的職業,應獲得相對的尊重。”

她的這番話使我想起荷蘭有”大嘴巴”之稱的女性主義者”現金媽媽”(Mama Cash),不但挺身而出為妓女的人權與工作權問題奮戰不懈,還不斷呼籲妓女同胞們”堅強、獨立,為開創更好的機會、更好的未來而奮戰!”

當我問起瑪麗斯卡‧馬鳩對於娼妓業合法化的看法時,瑪麗斯卡‧馬鳩卻表現出不支持的態度。”荷蘭原本就對娼妓業採取包容、開放的態度,合不合法只是形式,然而,自從娼妓業合法化以後,我們的收入中百分之十九至三十都得繳稅,色情業老闆更得繳納不低於百分之三十的稅款,鉅額的稅收使得這個行業的利潤降低,經營也變得越來越困難。”

“可是對於妓女本身的安全與嫖客雙方都更有安全保障?!”

“以前也有呀!只要是開店做生意的妓女都得每兩週做健康檢查,而街頭流鶯占荷蘭妓女總人口的比例僅只2.3%,多是經人口販子非法管道進入,且多染毒癮,她們才是高度危險群。”

看來,瑪麗斯卡‧馬鳩對妓女繳稅這件事並不同意。

臨別前,我問瑪麗斯卡‧馬鳩對未來的期望,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更多的尊重,我們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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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瑪麗斯卡‧馬鳩的這番對話,使我對妓女這行業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但是,荷蘭社會裡其他女性又有什麼想法呢?

我離開阿姆斯特丹,來到中產階級集聚的哈蓮娜(Haarlemme)。小城風光明媚,氣氛恬靜,生活節奏舒緩,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與喧囂的首都形成強烈地對比,在這樣的城鎮裡生活,人的思想行為是否因缺乏多元化的刺激而顯得保守?

在街頭閒逛時,我發現周遭人群雖不是生得三頭六臂,不少青少女卻是穿孔一族,全身上下、裡裡外外,凡是可以打洞的地方都留下記錄,她們當中,不少人的穿著打扮還帶有龐克女王薇薇安 魏斯伍德(Vivienne Westwood)的風采,叛逆性格不言自明。當我問其中一位少女馬妮克,為什麼打扮成這付模樣?她聳聳肩,不太好意思地回答:”自己喜歡,覺得不同於一般,漂亮且有趣,便也去弄了。”

“不同一般,漂亮、有趣”也是十三歲少女馬妮克迷上”歌德”次文化的原因。

“歌德風融合了詩歌、藝術、音樂與服裝,最能表達我的風格與喜好。”每當她穿著黑底紅白十字的歌德服裝以及厚底皮靴,出沒於公眾場合,總會引人側目,她卻對他人異樣的眼光毫不在乎,”我的外婆是印尼華人,她總是教育我的母親”妳要如他人一般,千萬不要做蠢事!”而荷蘭教育卻告訴我,我得忠於自我,而且,面對真實,沒什麼好遮掩害羞的。”因此,相較於也在荷蘭受教育的母親,馬妮克更習於表現情感,面對自己的與眾不同,也能坦然接受,並且自信心十足!

當我問到她對於阿姆斯特丹櫥窗女郎的看法時,她深思熟慮以後才回答我:”這是她們的生活方式,我尊重。”

H-052多元、包容、開放的荷蘭社會

日後,我在荷蘭旅行的這段期間,每次問起荷蘭人同樣的問題,得到的回答總是與馬妮克相同,讓我不能不驚訝於荷蘭人普遍的開放胸襟,以及對於不同的人事物,有超乎於一般的包容力,難怪同性戀會選擇來荷蘭結婚,大麻族也可以在阿姆斯特丹設立大麻博物館,這一切都因荷蘭教育中包容、開放與多元化思想的養成,這也是為什麼台灣女性主義者面對妓女問題時,態度如此拘謹保守,荷蘭女性卻從容自在。

由於缺乏多元角度思考問題的能力,以及包容開放的心胸,使我們難以理解與接受荷蘭朝野面對妓女問題的態度以及處理的方式,然而,如果妓女的存在是無法避免,我們可否也一如荷蘭,正視她們的存在,尊重這些女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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