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欲望觀

sodome-2雖然法國哲學家笛卡兒(Rene Descartes 1596-1650)的「我思故我在」,曾經對我們的世代,起了振聾發聵的作用,但是,在資訊爆炸的今日,大部份人就算不思不想,也依然能夠仰賴報章雜誌給予的資訊,認識他身處的世界,並且充分利用這些資訊,形塑出觀點,塑造出完美的公眾形象,或者理想的生活方式,面對這樣的情境,笛卡兒的這句話,是否因時代的轉變,而失去了意義?!取而代之的,反而是安德列‧布列東(Andre Breton,1896~1966)的「欲望,惟一的世界動力。」

但是,自幼浸淫於中國文化以及佛教思維的影響,使我無論面對「主觀」的欲望,或者「客觀」的欲望,都得學習透過身心的修維來克制,甚至視若無睹,這也使得我在西方留學的這段期間,面對他們如此自由自在地正視欲望,甚至不厭其煩地研究欲望,表現欲望的這種言行舉止,自心裡頭感到吃驚!

欲望的起源

不過,更多的時候,他們在我面前張牙舞爪地表現欲望的目的,卻是出自不安與敵意。多年前,我獲准參加巴黎勾伯蘭視聽中心舉辦的「暑期短期電影電視拍攝實習班」,成為那一梯次的四位成員之一,身處這群人高馬大、處於待業狀態的中年法國男子中惟一的女性,又是來自東方的年輕女性,我不但成了他們發洩憤懣與牢騷的對象,更成為他們共同的敵人,他們公開或者私下宣稱:「我拒絕與那『東方女人』同組拍攝。」

當然,他們的敵意使我渾身不自在,我的作品卻屢次贏得老師的贊美,這也使得他們更加妒火中燒;某天中午,我抗拒不了暑熱,從學校中庭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支椰子煉乳餡的巧克力冰棒,酷熱使得冰棒有如拴不緊的水龍頭般,水滴涓流不止,我狼狽不堪地忙舔著巧克力椰奶冰棒,其他學員正好這時來到,法斯瓦一瞧見我這模樣,故作吃驚狀地尖叫,以連珠炮的速度說出:「天呀!我不知道她有這本事,但是,我敢保證,我那兒不比這味差!而且我很樂意讓她來嚐嚐……。」話才說完,他以挑釁的眼神直視著我,有如向我宣告:「妳瞧!我們西方人多麼有『膽』表現內心的欲望!妳這個唯唯諾諾的東方女人,敢像我們一樣的炫耀自己的身體嗎?」

我從他嘲諷的眼神裡,明瞭了他話中的玄機,雖然羞憤,卻不自主地陷於癱瘓,直到巧克力冰棒的汁液覆滿了我的手心,我才猛然自無法動彈的狀態中甦醒過來,而這時,法斯瓦早已隨同其他同學,一起佇立在角落裡哈煙,他故意背對著我,可以瞧出他對剛才的言行,有多麼不在乎!

「嗨!法斯瓦,這是你那話兒的狀態!味實在太~(我故作嘔心狀),還是還給你吧!」我將剩下的那半截潰不成形的巧克力冰棒,在他面前晃了晃,便朝他那張著的大嘴裡塞入,並且左右轉了幾圈:「如何?滋味不錯吧?!」我站在那兒,冷冷地直視著這群法國沙豬,直到冰棒完全在他的嘴裡融化為止……。

自從那次的突發之舉以後,他們的言行收歛了許多,我又回復到往日一般的平靜生活,那年的畢業作品,我編寫了一部短片《戴帽子的男人》,我邀請法斯瓦與另一位同學飾演一對因長久通信而漸蒙愛意的筆友,他們相約見面,卻在最後一刻,發現對方是男人……。

那是我第一次探討「欲望」這個主題,或多或少出自我的潛意識裡,想要藉由捏造法斯瓦與他人的「男同性戀」關係,讓自己擺脫這段不愉快的「性騷擾」經歷,並且對法斯瓦裸露的話語,在我心裡所揭露的潛在與未知的欲望,提出另一種形式的反駁;這也使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多年以前,我刻意淡忘的那一段短暫卻刻骨銘心的同性戀經歷。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可以那麼一無遮攔地看著另一個成熟女性的身體,那神奇美妙的經歷,幾乎使我忘記了我也是「女人」,雖然,那一次的經驗證明瞭我不屬於這個奇妙的族群,卻促使我開始正視自己的「性慾」與「欲望」,隨著內心枷鎖的掉落,我的身體開始產生了奇妙的變化,感官也變得異常得敏銳,而在巴黎日後無數個遊晃的日子裡,我逐漸對東方與西方,面對「性慾」(Eros)與「欲望」(Desir)的不同態度,產生強烈的好奇心。

roots 古希臘羅馬時期的幸福主義

不過,東方與西方對欲望的見解,一開始並非南轅北轍。古希臘羅馬時期,西方哲學家們,如師承蘇格拉底的柏拉圖(Platon,428~348B.C.),一如中國孔老夫子,都提倡藉由學習(中國人所言的「修為」)來鍛鍊身心,達到和諧人生的理想,而在柏拉圖的《理想國》(Republique)中,一如他對不同職業的公民,有不同的道德標準與公民責任的要求,他也將欲望區分為不同的等級,並力主個人應為欲望的主人,以此建立道德上與政治上的理想境界,柏拉圖對於欲望的態度,與孔子所言的「七十從心所欲不踰矩」,應屬同樣的追求。

柏拉圖對欲望的見解,對整個西方文明與思想產生深遠的影響,柏拉圖之後的古希臘羅馬哲學家,對於柏拉圖對於欲望的看法,雖頗有爭論,如亞里斯多德,拒絕區分「靈魂」的三個特徵,但是,對於柏拉圖所追求的「幸福主義」(Eudaimonia),卻是口徑一致,並各自提出了他們對所謂的「幸福主義」的見解。

republique

在後世的哲學家中,提倡人生的終級目標為「快樂」的伊比鳩魯(Epicure,341~270B.C.),遠非我早先認為的「為了獲得極致的快樂,而無所不用其極地感官追求,並以此為人生惟一的準則。」相反的,伊比鳩魯宣揚一種「滿足於粗茶淡飯的儉樸生活」的理想典型,他教導人們如何區分「肉體」的快樂與「靈魂」的快樂,區分「必要而自然的欲望」(如喝水)、「自然卻非必要的欲望」(如喝酒),以及「非自然也非必要的欲望」(以貴重的高腳酒杯來喝),一如斯多葛主義,並可追本溯源至柏拉圖,伊比鳩魯主義也同樣將欲望區分等級;此與中國明朝洪應明所著的《菜根譚》中,集結了儒、釋、道各派精華,自艱苦的人生經驗、澹泊的趣味中,領悟出「真味只是淡」的人生境界。

伊比鳩魯依欲望的本質,以及滿足此欲望以後而得到的結果,來歸類這個欲望屬於那個等級,如「性欲」屬「自然而非必要」,必須有所節制地,以免損害更重要的快樂「身體的健康」,而摒除一切虛榮浮誇的欲望,卻可確保靈魂的豐富與自足,精神的自由使自己成為欲望的主人,而非被欲望折磨。這點與道家所說的:「吾所以有大患者,惟吾有身,茍吾無身,吾有何患?」也是精神相通。

Ethique

迷戀身體貞操的基督教

而以希臘羅馬哲學為基礎的西方欲望觀,到了以基督教為思想與文明中心的中古世紀,「肉體」成為欲望的符號象徵。

在最後晚餐時,耶穌舉起麵包,向他的門徒說:「這是我的身體!」(Hoc est Corpus Meum!),自此以後,基督教以文字發明了基督的身體,神性與人性透過「身體」而結合,並神也因有身體,而有了人性的欲望,如基督也會口渴、饑餓、心緒不寧,也一如人類,會恐懼死亡,但是對聖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354~430)而言,耶穌的欲望卻是出自於他的意志,他決定何時口渴,何時饑餓,是否經驗人性裡各種情緒的起伏,情慾的誘惑,甚至死亡的體驗,神透過「身體」來感受人性裡的各種欲望與痛苦。

而與學生艾洛依絲(Heloise, 1101~1164)的禁忌之戀,因東窗事發而遭去勢的法國神學家和哲學家阿貝拉(Pierre Abelard,1079~1142),在《倫理學》(Ethique)這本著作中,卻有如下的告白:「渴求他人的妻子或與她發生肉體關係,並非罪孽,而是同意這樣的肉慾與如此的行為。」而透過阿貝拉的思想,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面對自己體內蠢蠢欲動的欲望時,其永無休止的「掙扎」,阿貝拉所提出的「思想的貞潔,難道不比肉體的守貞更為重要?」對當時沉迷於「禮儀」與「形式」,發明「入教會的女性必須嫁給基督,成為基督永遠守貞的未婚妻」這種入教儀式,崇尚「處女身體」的教會,無疑是擲地有聲的批判;而教會不斷驅逐欲望的結果,反而使得欲望有如奔流不息的怒江,將基督教統治下的西方社會,淹沒於對欲望的渴求之中。

欲望以前所未見的豐盈體態,在詩歌與藝術裡展現,透過艾洛依絲寫給愛人阿貝拉無以計數的激情書信,我們看到了宗教所強調的精神純潔和信仰虔誠,與文學中所強調的人間情感,產生了激辯與對話,而艾洛依絲的書信也因混合著激情的欲望以及神學的探討,而成為法國文學的重要瑰寶。

而另一方面,標榜著遵循禮儀與優雅愛情的「騎士精神」,囊括了封建體制思想與教會所推崇的「守貞」與為「信仰」而戰,成為指導貴族階級的最高道德標準與行為準則;但是,與此同時,卻有一股反對騎士精神的「諷刺寓言詩」出現,並在商人和市民階層間大行其道,代表作包括針砭時事的《列那狐的故事》(Roman de Renart)與《玫瑰的故事》(Roman de la Rose)。

它們的廣受歡迎,代表以信仰與階級制度維繫的中世紀封建政權已逐漸解體,轉而走向以理性、智慧與能力來挑戰「欲望」的極限,縱欲的俗世生活,取代了以宗教為惟一的欲望觀以及身體守貞,這也使得文藝復興時期的西方,對欲望的哲學思想探討,產生了全然不同於以往的風貌。

banquet文藝復興時期的渴欲

「奇妙的欲望,總無法滿足。」法國詩人賽佛(Maurice Sceve,1501~1564)在他的聖經史詩《小宇宙》(Microcosme)發出如此的感慨,而在拉博雷(Francois Rabelais,1483~1553)的小說《高康大》(Gargantua)中,這位食量超乎平常的巨人,面對「欲望」,也以同樣驚人的食慾說出他的看法:「必須超越他的欲望,渴求欲望本身。」這使得文藝復興成了渴欲年代,人活著的本質就是受欲望驅使,因欲望而產生動力,而受欲望鞭撻的西方人,很快的,便將他們的腳步遍及全世界。

義大利哲學家費辛(Marsile Ficin,1433~1499)所著的《柏拉圖的《會飲篇》註解》(Commentaire sur le Banquet de Platon)的第二篇第七節中論及人類有兩個主要的欲望:沉思美以及製造美。而在其第二篇第五節中更以「色情」乃欲望的神秘加工,對美的欲望即對上帝的欲望,再次附和柏拉圖於《斐多篇》(Phedre)中,對美、真理永恆的追求,以及神的公義的看法。在第一篇與第三篇中,費辛則提出了「欲望使世界脫離了混亂,讓秩序重返世間,這便是宇宙。」

但是,也正是這永無節制、馬不停蹄地追逐欲望的念頭,使得文藝復興時期的人們,生活在一種「只有過去與未來,沒有現在」、「對眼前可見的一切都意興闌珊」的生存狀態,好似他們始終被「何時我可再見……?」的問題困擾著,好似終其一生,他們都得自空蕩蕩的墳墓裡,尋找一個早已不復存的影像,我們或許可以自王家衛這部探討「欲望」與「色情」的傑作【2046】(2004),從劇中諸多人物的尷尬處境,領悟到欲望必須以「無法挽回」的時間狀態呈現,必須與「懊悔」緊密地擁抱在一起,才能顯現出它永恆的魅力。

正因為欲望與懊悔密不可分,在文藝復興時期,出現了不少以「悔恨」為主題的創作,藉以表達人們對「欲望」的渴念,如法國「七星詩社」(Pleide)的成員貝雷(Joachim du Bellay,1522~1560)所著的《懊悔》(Les Regrets),即說出了那個時代人們共通的心聲。

pascalpensee 古典時期的激情

知識、權力與好色,是十七世紀古典時期「性慾」的三個最重要的象徵。在法國王權的榮耀遍佈整個西方的這段期間裡,欲望已經被更為積極進取的「激情」(Les Passions)所取代,悲劇與喜劇作家,無不竭盡所能地揭露人性的放縱、理性的無能,與感官的紊亂,人生而為人,因他缺乏神性的完美,更因天生的人性弱點而無法受到神的恩澤,而這些圍繞著「激情」主題打轉的戲劇表演,便成了道德家們教誨世人最好的工具,他們企圖透過戲劇的力量,將人們的激情導向良善與理性的一面。

同一時期,思想界也彌漫著一股理性主義,而當時最重要的兩位哲學家笛卡兒與史賓諾沙(Baruch Spinoza,1632~1677),對於「欲望」是好或壞,都不置可否,史賓諾沙在他的《倫理學》(Ethique)中,甚至表示欲望也可是正面的,只要它是有目標的積極意志表現,被動的激情則應當避免,他如此說道:「當心靈有過多不恰當的念頭時,也會被同樣多的激情給抑制,反之亦然,心靈越充滿了恰當的念頭,便越顯積極。」而在笛卡兒最後的作品《心靈的激情》(Les Passions de l’Ame)中,特別強調克制激情的重要性,他並主張讓激情受到理性的控制,惟有如此,激情才有價值與意義,允許人們達到自由,並對自己完全負責。

儘管理性的激情受到思想界推崇,但是,貴族階級卻並未準備放手讓新的價值觀來統領他們主導的世界,宗教的影響力依存,欲望與責任、道德的牴觸,賦予劇作家與詩人創作的靈感,我們可從當時法國劇作家柯奈爾(Pierre Corneille,1606~1684)與拉辛(Jean Racin,1639~1699)的悲劇作品中可見,在那個時代裡,沒有愛或欲望不受政治或權力的因素左右,在柯奈爾的《玻里希特》(Polyeucte)第一幕中,他寫下:「當影響消退,愛才得以滋長。」人的欲望因違背了國家利益與英雄主?,而遭到死亡的命運,有時,下此毒手的甚至是自己的親人。

astree

我們必須要等到啟蒙運動時代,才能真正讓人間的欲望從上帝與王室的權柄中解脫,然而,貴族階級卻並未自絕於欲望以外,而是發明了一種奠基於「欲望」基礎上的社會遊戲規則,在于爾菲(Honore d’Urfe,1567~1625)最成功的小說《阿斯特雷》(L’Astree),便以1607至1627年間,流行於貴族間的時尚社交舞會,拉開這本愛情小說的序幕,將中古世紀以來延續至今的騎士愛情,因過份細膩,已到了矯揉造作、荒唐可笑的地步,寫成了一部誇張諷刺的人間戲劇;如法國十七世紀的才女,必須得讓被愛情給激動得快窒息的愛人,等候七年,才能放下大家閨秀的矜持,對愛人的欲望屈服。

 

而這一切一切,強加於戀愛雙方的限制,都是為了表現幾世紀以來,人們面對欲望時,拒絕順從欲望的努力與決心,嚴峻的「冉森教派」,更將受到欲望引誘的人,將受到嚴懲的思想灌注到它的宗教學說裡,吸引了當時的知識份子與上流社會菁英,而箇中翹楚首推法國物理、數學、哲學家巴斯卡(Blaise Pascal,1623~1662),他嘔心瀝血寫出的《致鄉間友人書》(Les Provinciales),以及影響後世甚深的《沉思錄》(Les Pensees),致力於闡述宗教生活的必要。

而道德學家則悲觀地摒棄了人有獨立意志與自由思考的可能,也正因為如此,他們也懷疑在人間戲劇裡顯現的欲望,並非自發而生,而是出自於模仿以及盲目的虛榮心等社會因素,頭腦清楚的法國作家拉羅什富科(Francois duc La Rochefoucauld,1613~1680),甚至如此直言:「激情常使最敏捷的人變得瘋狂,並使愚蠢的人變得敏銳。」「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談戀愛,假如他們從未聽過愛為何物。」

不斷地以社會禮儀規範欲望,或以宗教上的禁欲來逃避欲望,終使得逐漸僵化的古典時期,步入尾聲……,隨著啟蒙運動的到來,欲望終於得以登堂入室,與人類和諧共存,它有了一個新的名字「樂趣」(Le Plaisir)。

Cleves fontaine啟蒙時代的欲望人間

以充滿自由的詩意與猥褻辛辣的筆觸,寫出《寓言故事》(Fables)來嘲諷當時法國的政治與社會現況的詩人拉封登(Jean de la Fontaine,1621~1695),將一則寓言故事的標題取名為〈有人追著錢跑,有人則躺在床上等錢〉,由此可見拉封登對欲望的態度已不是徒勞的追求,他更不相信欲望可以被控制。

而在《克萊芙王妃》(Princesse de Cleves)這本愛情小說裡,拉法葉夫人(Madme de La Fayette,1634~1693)生動地描繪出,徘徊於婚姻的道義責任,以及愛情的欲望之間,深受痛苦煎熬的克萊芙王妃,只有隱沒於修道院內,才能得到心靈的平靜與最終的自由。《克萊芙王妃》中所宣揚的貞潔美德,對欲望採取節制,或者迴避的態度,乃承襲自古希臘羅馬的欲望觀,以及古典時期冉森教派的禁欲思想,在那樣一個以出生與社會階級來決定出身的社會裡,理性主義與道德力量是維繫這個社會結構安定與貴族血統純粹的重要基礎。

然而,到了十八世紀,法國社會已逐步擺脫了舊式社會的結構,走向一個鼓勵辛勤工作以換取金錢、以成功的投資來累積財富的商業時代,因不足而產生的痛苦,不斷地驅使著人們努力前進,欲望不再背負原罪,反而成了進步的代名詞。

攝政王(La Regent,1715~1723)統領法國期間,奧爾良公爵過著夜夜笙歌,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當時的上流社會都以他的這句話:「宴會開始」,為這一天揭開序幕;明天,代表新個欲望,新的晚宴,新的歡愉,性欲也不再被視為毒蛇猛獸,而是被各個領域視為展現活力的象徵;摩登年代推崇工匠的技藝,贊美知識的突飛猛進,追求精緻的社會生活,文學找到了新的詞彙與新的表達形式,藝術自偉大莊嚴的幻影中解脫出來,將注意力放在人世間各式各樣的歡樂。

liaisons

連伏爾泰(Voltaire,1694~1778)在《物質世界》(Le Mondain)中,雖要求得到平靜的享樂主義,卻也這麼說道:「我愛奢侈,甚至放縱,所有的歡樂,不同種類的藝術,整潔(優雅)、品味與裝飾。」而拉克洛(Pierre Choderlos de Laclos,1741~1803)流傳至今的《危險關係》(Les Liaisons Dangereuses),整個故事以欲望的遊戲為主題,在這個眾人參與的遊戲中,合乎禮儀的抽象人間關係以及色情的裸露,都為了展現這個虛與實、肉體與精神、謹慎與輕率交織而成的愛情世界裡,年輕男女是多麼地優柔寡斷,並因他們的猶豫不決與無法滿足,使欲望生出力量。

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在《愛彌兒》(Emile,1762)中將特別談及從幼兒到成人之間的青春期,青少年有欲望卻不知它是什麼,也不知如何與欲望相處,這使得這段青春期成了成長過程裡的危機時刻,在此書中,盧梭如此重視青春期少年的欲望,或許出自於他自身成長的記憶,在他最後一本著作《懺悔錄》(Confessions, des Revesries d’un P

romeneur Solitaire)中,他坦誠地娓娓道來八歲時,因受到女教師蘭貝爾斯的鞭罰,給他帶來了「肉慾的快感」,也正因為這種特殊的懲罰,註定了他終生的性慾偏好,而年長後,盧梭仍不避諱地言及,他特別鍾情年輕的少女,並一心渴求受到她們的刑。

而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1740~1814),這位絕對的物質主義者與殘酷的色情主義者,畢生受摧毀的欲望所折磨,暴力與疼痛所帶來的快感,驅使他寫下了好幾本影響後世甚鉅的色情文學,如義大利導演

Emile

sadefournierloyola

巴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1922~1975)改編其同名原著的《索多瑪的120天》(Les Cents Vingt Journeesde Sodome),便是一例。

雖然拉克洛、盧梭與薩德在世的時候,他們的色情嗜好,都難為當世所容,但是, 1960年代晚期,當道德體系全面解放,薩德從法庭轉進大學講堂,成了欲望無法克制的代表人物,甚至帶給羅蘭巴特(Rolan Barthes,1915~1980)不少寫作的靈感,如《薩德,傅立葉,羅由拉》(Sade, Fourier, Loyola)即為他臨終之作,1968年5 月學潮襲捲全法時,我們甚至可在牆壁上看到斗大的幾個字「薩德和我們一起」(Sade avec Nous),這個標語與「沒有拘束的享樂」並列,成為68學運的精神指標,狂熱的消費主義取代了對上帝的熱忱,二十世紀下半期的西方社會,終於實現了十八世紀啟蒙思想家的夢想,成為欲望人間。

致死的欲望幻影

bovary十八世紀寫下了劃時代的思想革命,確立了個人主義、幸福主義、政教分離,使人們熱愛自然、培養出對日常生活的審美感,尊重天才與原創,相信進步的力量終將人類文明帶離野蠻。然而,到了十八世紀末期,人類匆忙地結束了王室,國家取而代之,成為人類的新夢想,富國強兵的欲望卻讓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中葉,遍地硝煙四起,1870年的普法戰爭,使「巴黎公社」淹沒於一片硝煙殘骸之間,戰爭結束以後,「美好年代」(La Belle Epoque,1885~1914)拉開了二十世紀的序幕,直到另一次戰爭的號角吹起……。

尾隨政治運動與工業革命而誕生的新統治階級「布爾喬亞」,崇尚科技、科學主義、商業利潤、也堅守清教徒的道德與禁忌,但另一方面,十九世紀也是一個藝術家的波希米亞生活當道,崇尚浪漫主義,打破禁忌,宣佈上帝已死的年代,兩種不同的欲望觀對峙之下,產生了不少反布爾喬亞的藝術創作,這些作品在當時卻都因觸犯了布爾喬亞的道德觀,而被視為淫穢之作,不是遭禁,就是被迫刪減或更改內容,最具代表性的當屬福婁拜(Gustave Flaubert,1821~1880)的《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與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的詩作《惡之華》(Fleurs du Mal)。

大眾文化的興起,將個人的欲望建立在「我自他人眼中所見」,這也使得欲望變成了最容易換取金錢利益的商品,加上新科技,印刷術、攝影術能夠大量地複製欲望、製造欲望與刺激欲望,使得十九世紀的人們活在被媒體製造出來的欲望假象,卻始終無法得到滿足的痛苦之中。對於福婁拜而言,包法利夫人的痛苦,根本是無法醫治的,因她的欲望建立在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幻覺上;她大量地閱讀羅曼史,這使她完全置身於一個羅曼蒂克的愛情小說所捏造出來的虛構世界裡,當她不計一切代價也要在人生裡獲得如此完美無缺的愛情時,就如同無論如何也要在蘋果樹下聞到檸檬的香味,這成了馬克斯所說的「奴役」,個人被以賺取更多的利潤為目標,而刻意製造出來的「幻影」致死。

德國哲學家海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1770~1831)卻思考得更深更遠,他認為,欲望的根源是消極,一旦擁有或消費了欲求的對象,我們便會感到沮喪,除非找到另一個渴求的目標,才能重使欲望產生力量!海格爾由此也發展出他對藝術的悲觀論點:「當藝術明確地給美學所有的機會,它的消失便不可逆轉。」他以奴隸做例子,若是渴求自由的奴隸,學會等待時機,直到獲得技術與精神上的知識以後,再實踐自由的欲望,那麼,他便得以成為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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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1900)則認為,當欲望變成群體的欲望時,便包含了一種危機,尤其是使人們變得愚鈍及致死的危機。但是,對於宗教界或者不信教者主張的「閹割」欲望,卻是讓歷史倒退千年,回歸到猶太教基督教所認為的「欲望是一切痛苦的根源」的主張,而自根源打擊欲望,也是將生命之樹連根拔起。尼采提出了他的「虛無主義」(Nihilisme),而尼采所謂的「虛無主義」,卻非宗教上對現世的一切均持否定、卻嚮往天國的人生態度;而是指徹底拒絕一切權威、道德、社會習慣的行為,或聲言要這樣做的人;而通過拒絕一切既定的信仰,或是通過極端的「相對主義」或者「懷疑主義」,在這個虛無的世界上,找到一種生存的意義,以此來肯定人的存在價值。虛無主義者提出以「意志上的虛無」來對抗一切權力掌控,在虛無主義者看來,道德價值的最終來源不是文化或理性的基礎,而是個體。

sexualite68的性欲與權力關係

「我越做愛,越想搞革命;我越搞革命,越想做愛。」「羞恥是反革命。」「我在馬路上高潮。」如此的標語,68五月學潮時,在索爾邦大學的牆壁上到處可見!性的自由度,與社會與司法的進步、政治與經濟的改革緊密結合,這個神秘的連結,源自「佛洛伊德─馬克思主義」的思想,追本溯源,從發明「狂熱的吸引法則」的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傅立葉(Charles Fourier,1772~1837)開始。

在傅立葉的《新世界》著作中,他主張以「和諧制度」來代替資本主義制度,並以他設計的「法倫斯泰爾」(Phalanstere)社會基層組織,來建立一個美好新世界,不過,至死為止,他都無緣實踐他的夢想,但是,他的空想社會主義學說,卻為馬克思的科學共產主義,提供了寶貴的思想基礎。而心理學方面,佛洛伊德的美國性學研究者威廉赫胥(Wilhelm Reich,1897~1957),與撰寫《愛欲與文明》(Eros and Civilization)而著名的心理分析─馬克思主義學者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1898~1979),也各自為68五月學潮,提供了深厚的思想理論基礎。

深受68五月學潮的「性解放」思潮衝擊的法國思想界,因此而誕生了不少與此有關的著作,如法國哲學家與歷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於1976年起出版的《性史》(Histoire de la Sexualite),第一卷《認知的意志》(La volonte de Savoir),主要談論性在權力統治中所起的關鍵影響,在〈抑制的假定〉篇章中,他假定存在一種「性的天性」(Natura Sexualis),因布爾喬亞社會清教徒的道德而被規範與壓制,他鼓吹摧毀枷鎖,以自由地充份發展健康的欲望;在第二卷《快感的享用》(L’Usage des Plaisirs,1984)中,他以「男性公民」為中心,探討人類歷史的欲望觀、道德觀與政治觀,顯示了長久以來,女性因被剝奪了政治權與經濟權,而被哲學家排除在思想體系以外,事實上也是如此,例如,一直到了1944年4月21日,法國女性才擁有公民投票權;而無須徵求丈夫的同意,便可享有財產自主權,以及在銀行開戶與工作的權利,更要等到1965年才得以落實。而傅柯將他對性的觀點延伸至「權力」,卻源自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的啟迪。

facisme

佛洛伊德拒絕將性欲視為「本能」,為此,他將人的身體切割成不同的區塊:嘴巴、肛門、眼神……,隨著不同的成長階段,人體的某個器官會特別對欲望敏感–初為「口慾期」(Oral Stage)(如嬰兒因哺乳而產生快感),繼之為「肛慾期」(Anal Stage)(如小兒控制腸道產生的快感),而後為「陽具期」(Phallic Stage),最後,孩童歷經戀母時期,以及較不為人知的戀父情結(Electra Complex)但因此慾望皆被視為禁忌,必須予以壓抑,因此被壓抑的欲望以夢、失語等形式來尋求滿足。

結合了佛洛伊德的性心理分析理論與馬克斯主義的思想,威廉赫胥卻在他最具代表性的《法西斯主義大眾的心理學》(Psychologie de Masse du Fascisme)中,提出了一個問題:「為何被壓迫的民族,渴求他們自己的壓迫?」他的回答是:「性衝動明確地有非凡的能力,將機構當成目標,即使機構會反過來鎮壓性衝動。(制服、”?”標誌……)」

這也就是為什麼對德勒茲(Gilles Deleuze,1925~1995)而言,在欲望中,沒有任何是負面的,因它自我的壓抑也是為了另個欲望的製造,這也解釋了革命與性欲之間的相對應關係。

 mythologies我消費故我在

當馬克思主義者以馬克斯(Karl Marx,1818~1883)的《資本論》(Capital,1867)為基礎,建立了國際性的共產主義帝國以後,到了1960年初期,西方的經濟市場結構也產生了巨烈的變化;因機械化的大量生產製造,使得物品的價格低廉,然而,人人買得起卻不意味著人的欲望就此得到了滿足,反而因商品的日新月異,使得人類深陷「舉債─還債─再負債」的循環中卻無法自拔。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在他短文集結成冊的《神話學》(Mythologies)中,揭露大眾文化的迷思,分析「商品」的社會意義,破解商品裡隱藏的價值,如他以汽車Citroen-DS為例,其間隱藏了一則社會新聞、一位虔誠的教徒,以及人們渴望擠身布爾喬亞階級的欲望,因此,對羅蘭巴特而言,人如果沒有以行動來製造自身獨有的符號與意義,為了滿足「擠身布爾喬亞階級」這樣的欲望,他就會消費Citroen-DS汽車這個商品以取而代之。

拉菲佛爾(Henri Lefebvre,1901~1991)則花費了近四十年的時間,耐心地撰寫出三大冊《日常生活的批評》(Critique de la Vie Quotidienne,1946~1981),他指陳出一個沒有慈悲的現代城市規劃中,生活的狀況變得越來越枯燥無味,而人的想法與顯現出來的樣子,也因自我控制而謹小慎微;在美國帝國主義統領下,這個世界成了消費主義至上,且什麼都可以消費(包括毒品與槍枝)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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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面對物慾橫流的現代社會,有些人主張回歸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儉樸田野生活;有些人卻力陳產品的多元化與價格低廉,使得每個人都可因此而受惠,活出最起碼的生活水平,而消費主義與個人主義的結合,邀請個人不斷地嚐鮮,從堆積如山的商品中,找出既能滿足欲望,又能帶來不同的驚喜與樂趣的物品;而從眾多商品中,挑選出更好的那一個,而永遠「更多」、「更好」,成了今日消費者的迷思,「我消費故我在!」終成了現代人生活的不二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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