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不性由你

劉老的遺作《性崇拜與文學藝術》到了二OO二年出版之時仍被貼上「限制級」的紅色標籤,並且被裹上一層OP膠模,讓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難道,台灣真的是一個談到性或與其相關的主題,就會變成畸形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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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我剛考上大學,那年的夏天在新象實驗小劇場觀賞黃承晃的新戲《地震》;那天早上,報紙的藝文新聞刊登極其吸引人的標題,《地震》開創台灣全裸演出第一個里程碑。我滿懷興奮地來到新象小劇場準備接受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感官經驗,結果卻出乎意外地令我大失所望。

全裸的女演員從頭到腳塗抹了一層黑糊糊的油漆,將皮膚套上一層黑色保護模,與其說是全裸,不如說是黑色石膏像,因為女演員的身體線條極僵硬,完全看不出任何藝術的表現,相反的,六十分鐘的演出冗長乏味,演員注視著積木堆積成的摩天大樓模型做順時鐘方向轉圈,轉了數圈以後,我已經頭昏眼花,因為實在看不出有什麼意思,想起身離開,就在這個時候,女演員開始歇斯底里地哭起來,宣洩不止的淚水掉落在身體,沖刷掉她身體的那層黑色保護模,露出雪白的肌膚與嬌小的乳房,台下的觀眾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失控反應有些措手不及,一位好心的男觀眾(後來才知道這位英雄救美的男觀眾是女演員的男友)見到此情此景忘記自己觀眾的身分,一躍上台,脫下外套罩在女演員的身上,想藉此舉保護女演員,坐在位子上的觀者也坐立難安,有些不好意思再繼續偷窺暴露在眾人眼前的真實身體,台上台下慌成一片,女演員這時卻出乎意外地變得堅強,捨棄男士的外套,毫不遮掩地繼續演出,無法抑制情緒的反常表演反而使表演顯得份外真實自然,演出結束時,觀眾報以熱烈的掌聲,女演員欣喜若狂地接受大家的掌聲,成為至今在台灣觀賞小劇場演出中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場演出。

十多年後的今天,全裸演出的藝術表演已經不再新奇,但是有這樣的場景出現的時候仍舊難免引人側目;然而,同樣一批台灣觀眾到了海外觀賞到同樣的演出時無不變成審美家,懂得對著裸體評頭論足。奇妙的是,當我們回到這塊土地上,似乎就是無法全然接受裸體可以為一種藝術,雖然相較於男性,女性上班族顯得更熱衷於評比女星寫真集,但是,當我看到《破報》介紹王志偉先生的「私‧房面具」部分作品時,我仍舊無法接受照片中的女性是戴上面具以後才能夠自由自在地表現真實的自我;同時,我也自問,如果揭開女孩們的面具,她們還能夠如此自由自在地幻想?享受開發自己身體的樂趣?

想到此處,不由得對荒木經惟拍攝妻子的寫真集──《陽子》書中流露的自由天真浪漫嫵媚更加著迷;這本令我百看不厭的攝影集中蘊含著讓我無法釋卷的魔力,敲擊著我內心深處難以全然赤裸面對的真誠,毫不遮掩地表現慾望並且視其為生命的熱能;心中不由興起一個念頭,為何不將男友的生活起居拍下來?然而,念頭剛起馬上腦海裡閃過另一個他全身上下裹著層層厚重的浴巾死命地拉扯我相機的景象……。

當我聽到自由時報副刊主編蔡素芳小姐談到藝文界前輩赤身全裸拍照並且刊登於自由副刊的消息時,我真的嚇了一跳,同時也折服於他們的勇氣;換作我,一定沒法不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想到這兒,我也暗自慶幸自己站在照相機後面而非前面的位置。

有的時候,一張好照片的誕生實在是因為機運,因為拍攝的對象如此信賴我,並且願意透過鏡頭表現真實的自己,若非他們的主動努力,我很難擁有動人的攝影作品。我記得八年前因為偶而的機緣,一位法國朋友要我拍攝她與黑人男友的做愛過程做為這段愛情的永久紀念,當時我毫不猶豫地立刻答應下來,並且事前研究模擬拍攝的角度與燈光位置,如何透過燈光表現黑白肌膚的柔和與剛毅對比,但是,到了拍攝當天,他倆一言不發地坐在床邊,身體間保持厘米寬的間隙,誰也不對望對方,就這樣直到我因體力不支昏睡在攝影機旁邊……。

至今的我,看到劉其偉《性崇拜與文學藝術》書中的禁忌圖片已經不會有任何面紅耳赤的反應,但是,我仍舊期待有一天,我能夠將裸體之生命美、自然美與造型美,不帶一絲造作矜持地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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