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巧克力之爭

透過爵士唱片獨立製作人傑哈‧特羅聶斯(Gerard Terrones)的幫忙,我終於找到這位如今已是六十六歲高齡的馬提尼克島( Martinique)爵士鋼琴家米榭爾‧薩爾達比( Michel Sardaby)。

薩爾達比的家座落在十八區,我從「拉馬克‧高藍庫特」( Lamarck Caulaincourt)地鐵站離開以後,沿著陡峭的「拉馬克」斜坡一路攀爬,十來分鐘之後終於抵達街景殘破的「卡玻街」( rue Carpeaux)。

整條街上正在大興土木,石板路面上堆著一堆堆的黃土,算算時間,離會面的時間還有十多分鐘;街角正巧有一間咖啡店,我心想:「先來杯expresso提提神吧?!」一踏進去只見蚊蠅四處亂飛,整間咖啡廳除了一隻大狼狗以外,空無一人。

我撕扯嗓子高聲呼喊了半敞,身材粗壯的老闆娘才慢條斯理地自吧台後方的廚房探出頭來,濕漉漉的雙手在腰間繫著的那條黃色、油跡密佈的圍裙上來回使勁地抹拭數回,才心滿意足地將雙手攤放在吧台上。

「我的小姑娘,今天早上想喝點什麼?」

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來,但是老闆娘說話的口氣卻好像是:「我打從娘胎就認識妳了!」

「不加糖的黑咖啡。」

不到一分鐘,老闆娘將香醇的咖啡放在吧台桌上,不過咖啡盤上仍放了兩個砂糖塊,法國人特別喜歡將砂糖塊浸泡在熱咖啡裡,等到糖塊轉為咖啡色澤後一小口一小口啃著吃。

我咖啡還沒喝完,客人便絡繹不絕地進來,點的都是和我一樣的expresso,原本只有一位客人、一隻狗的咖啡店,頃刻間充滿生氣。

只聽見砰的一聲!一位頭戴安全帽的男子使勁地推門而入,兩條結實的臂膀上凝結著乾掉的灰白色水泥灰痕跡,男子一進來就在吧台邊大落落地坐下來;赤裸的上身彎過吧台面,粗壯的手臂一把摟住老闆娘的肩膀,在她的臉頰上狠狠地啵了一下!

「我的蒙娜麗莎,給我杯增強精力的『黑咖啡』吧!」

離開咖啡館以後,我來到薩爾達比所在的公寓,這間公寓的外牆正在整修,整座大樓外罩著一層綠色的紗網。

「請脫鞋!」薩爾達比開門後第一句話竟是這般,這還是頭一遭我在法國做客被要求換鞋入門。

我穿上薩爾達比為我準備的白色條紋拖鞋,尾隨他進入大廳。

2哲學爵士家

整間大廳沐浴於乳白色的陽光下,薩爾達比身穿一件肩膀至袖口的對折線燙得筆直的白色細紋襯衫,室內除了白色麻布沙發,白色落地燈,一架鋼琴以外,沒有任何豪華的陳設,整間大廳如同他本人,樸素簡潔、一塵不染,相較於外頭雜亂骯髒的街頭景象,薩爾達比的家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不過,對這位一九三四年出生於法屬殖民地「馬提尼克島」( Martinique),在法國爵士的領域已經奮戰了四十五年的鋼琴爵士樂手而言,現實環境與他所追求的爵士境界,才真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世界。

我剛坐定,薩爾達比就對我講了個玄奧的故事:

昔日,所有的人類都是神仙,但是他們殆忽職守,引起上帝的不滿,上帝決定將他們打入凡間,將他們的神性藏在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上帝將這個艱鉅的工作交託給幾位小仙。

一位小仙對上帝說:「啊!有了!將『神性』埋入地底深處。」

上帝搖搖頭:「不行,如此一來,人類只要挖掘便尋得。……」

另一位小仙跟著建議:「不如將它藏在深海底。」

「還是不好!遲早人類會潛遍所有的海洋,找到它的下落。……」

小仙們聽了面露難色齊聲回答:「上帝,這會兒,你可難倒我們了!世上沒有一個地方人們會找不著的。」

上帝低頭沉思了半敞,突然抬起頭來:「有了!藏在人心最深處。只有這兒,人類才不會想到要探索。」

自此以後,人類尋遍了大江南北,攀山越嶺、探索世間各個角落,潛入四海名川最深處,只為了尋找他們失落的神性,殊不知,神性原來就藏在他們內心深處。

這個故事究竟和薩爾達比追求的爵士境界有何關連呢?

對薩爾達比而言:爵士樂跟本不存在所謂的國籍、種族與膚色的問題。創作的精神與內在美,創作者神秘的力量皆源自於心靈,來自於想像與情感,與理智與知識無關;人的身體對薩爾達比而言如同一個感應器,接收來自四面八方的訊息,再轉化為各式各樣的肢體語言傳情達意,一如藝術,一如宗教,自精神出發、經由肉體傳達所思所感;這種源自內在的力量,結合想像、透過肉體傳達,遠遠超越了表象的區隔,這種發自內心的力量表現,正是爵士樂的精神。

追求完美的薩爾達比

一九五四年至一九六七年間是薩爾達比最為意氣風發的黃金年代!二十歲出頭的薩爾達比已經在塞納河右岸最著名的爵士樂演出場所、與當時最富盛名的爵士樂手如「蟬」(la Cigale)夜總會的台柱──來自「瓜特羅普島」 ( Guadeloupe)的薩克斯風手羅伯‧馬傅茲( Robert Mavounzy,1917~1974);「白汽球」( la Boule Blanche)夜總會的爵士樂團指揮,並且擔任艾荻‧皮雅( Edith Piaf)伴奏的班卓琴手及長號手阿爾‧利法( Al Lirvat)等名家同台演出。

他的才華傳到塞納河左岸的米榭兒‧都‧飛拉( Michel de Villers)耳中,在米榭爾盛情地邀約下,薩爾達比離開法屬殖民地樂手為主的大本營--畢卡爾紅燈區,破天荒地以「爵士鋼琴手」的身份,來到知識份子與法國爵士樂手聚集的塞納河左岸的「變色龍」( Cameleon)展開爵士樂生涯第二個階段。

4薩爾達比與當時法國屬一屬二的爵士樂手如紀‧拉非特( Guy Lafitte),米榭爾‧歐斯( Michel Hausser),賈克‧艾斯( Jacques Hess)同台較勁,並且與戴克斯特‧高爾登( Dexter Gordon),查‧貝克( Chet Baker)以及班‧維伯斯特( Ben Webster)等大師切磋技藝;當時從右岸跨越到左岸發展的法國黑人樂手,僅有贏得「德江枸金獎」( Django d’Or)的亞蘭‧尚‧馬利( Alain Jean-Marie)可與之匹敵。

然而,一九六七年以後,薩爾達比不自滿於擔任大師的伴奏,執意追求更高的爵士境界,想要推出自己的創作合輯;對他而言,惟有演奏自己以生命創作出來的作品,才能夠如實地傳達他內心的世界,也因為如此,薩爾達比的每一張唱片都紀錄了他奮鬥的軌跡。

然而,喜歡演奏自己作品的薩爾達比卻面臨嚴苛的現實挑戰:首先,他得贏得嚴苛並充滿歧見的法國評論界的激賞,才能得到宣傳與被報導的機會,有了群眾知名度,才會有製作人肯花錢出片;除此以外,薩爾達比還面臨另一個難題:尋找旗鼓相當的音樂夥伴以及建立長期合作的班底!直到今天,薩爾達比仍無法在法國找到與他合作默契良好且具有極高音樂素養的夥伴,從他的作品錄音所在地不是在美國就是在日本可窺豹一斑。

一九八O年代以後,來自爵士俱樂部的合約驟減,新興的爵士俱樂部挾帶專屬的音樂家、媒體與顧客群,形成一個個封閉的小圈圈;對音樂的品質要求極高且個性孤高的薩爾達比,不願意屈就,為了解決現實問題,他開始教書,沒想到薩爾達比竟然透過教書感受到他由音樂所感受到的喜悅與極欲傳達的理念。

一九九二年,法國Mantra唱片公司中止《Straight On》音樂專輯的合約,薩爾達比的生活一度陷入絕境,直到來自日本的Sound Hills-Japon爵士唱片製作人Hirakazu SASABE先生無意間聽到薩爾達比的演奏,當晚在後台與薩爾達比簽下一紙長期合約,在Hirakazu SASABE的幫助下,薩爾達比終於擺脫了長久以來的現實困境,得以專注於創作;他的作品不但在日本樂壇獲得極高的評價,也獲得許多日本爵士迷的賞識。

「薩爾達比先生最快樂的時光就屬在日本的這段日子了。」Hirakazu SASABE指著其中一張唱片封面如此說。

照片中,薩爾達比牽著SASABE的女兒,臉頰充滿喜悅;然而,不知有多少的法國黑人樂手直到今天仍無法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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