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納河右岸的畢卡爾咖啡館

06-paris_1 06-paris_2我 拂拭厚厚的相本上凝重的塵埃,翻到一九一七年巴黎「畢卡爾」,第一眼給我的感覺,竟然與同年代的芝加哥南區有幾分神似;照片上某位黑人音樂家,穿著家居服於清晨時分到「畢卡爾咖啡館」(Café Pigalle)喝上一杯傳統的cinzano,與侍者話家常的那一幕,至今仍使我印象深刻;我繼續翻閱,另外一張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一群黑人,面帶微笑地緩步迎面而來,不約而同的,他們都身穿晚禮服,各自提著一隻專門用來裝樂器的硬箱子,單看箱子的大小形狀便足以猜出他們演奏的是什麼樂器、擔任的是伴奏或是樂團指揮的角色。

「不知道那個時代離鄉背井前來巴黎的黑人爵士樂手們,如何度過異鄉生活?」我邊問自己,思維也隨之飄向那縹緲遙遠的「畢卡爾」黃金時代…

龍蛇薈萃之地

06-paris_5穿著墨西哥彩服、肩胛斜揹著吉他的佛朗明哥歌手;口中哼唱著活潑輕快的水手歌、遊走江湖的手風琴師;一身傳統民族服飾打扮、穿梭在蒙馬特區一間又一間咖啡館內演奏小提琴以賺取生活費的吉普賽流浪藝人;身著正式晚宴西服的黑人爵士樂手,赴香榭里榭大道上的豪華夜總會或上流社會的私人晚宴演奏之前;下午五點半一到,不約而同出現在「夏普大爾街」(rue Chaptal)的「畢卡爾咖啡館」。

「酒保!來一小杯gris酒!……嗨……,布歇,好一陣不見,近來如何?」一位高頭大馬的黑人男子一進門便一屁股坐在吧台的旋轉椅上,並與身旁瘦骨嶙峋的黑人聊起來……

「還不是老樣子,到處跑;下週一跟米克的樂團到尼斯演出一個禮拜……」

「酒保,給布歇來杯『鸚鵡』,我請客!……布歇,我知道你對小號很在行,其他的樂器……?」

「法萊德,打鼓與小提琴也是我的專長。」

「六月你有沒有檔期?我有一個case,須要一位鼓手……」

不遠處,另一桌的客人正聚精會神地玩著Tarot紙牌遊戲。

「哈!賓果!我的牌。」一位面部肌肉抽搐震顫的中年男子,止不住興奮,抖動著身子……

「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四位玩牌者之一簡直發瘋似地吼叫著,全身上下酒氣沖天,一看就知道是位酗酒者……

酒精中毒患者旁一位眉清目秀的學生,以濃重的吐魯斯地方腔調心平氣和地回應:「嗨!放輕鬆點,又不是搞革命。」一旁圍觀、口袋空空如也的流浪漢,慢條斯理地附和著學生:「是嘛,幹嘛那麼斤斤計較呢?」

「『畢卡爾』是窮人、藝術家與黑人爵士樂手的度假『海灘』。」不遠處埋首寫作的詩人,突然抬起頭來、有感而發地朗讀了這麼一句;角落裏,頭戴鴨舌帽的畫家正目不轉睛地以畫筆記錄這一刻……

沒有人需要小提琴嗎?

畢卡爾咖啡館這時湧入四位白人,個個愁眉不展、滿懷心事地於角落的座位坐下……

「嗨!老闆,一杯威士忌!」

「真是死性不改,你就不能控制一下嗎?」點威士忌的那位同伴無可奈何地苦笑,將侍者剛送上來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再來一杯!我好『餓』!從去年冬天到現在,我連一個合約也沒接到……」說話的男人語氣尖刻,但夾雜著幾絲酸楚……

「那些『黑仔』外勞把我們的工作機會都搶走了,他媽的!現在連混口飯吃都有問題……。」第三位憤憤不平地將失業歸咎於「黑人」的出現。

「這也不能全算在『黑佬』頭上,他們演奏的水準的確不差;而且,若要找出原兇,我看『有聲電影』才是罪魁禍首!而且,受影響的也不是僅只於我們……,那些默片演員更慘……。」剛剛勸酒的那位,這回又開口反駁友伴的話。隨著三個人之間激烈地爭辯,桌面上的空酒杯也越積越多……

第四位始終靜靜地聽著,不參與任何意見。他突如其來地站起來,打破一慣地沉默,以清澈洪亮的嗓音問在場所有人:「沒有人需要小提琴音樂嗎?」他毛遂自薦的舉動,引起場內的迴響,吵嚷的咖啡館剎那間變得安靜許多,目光紛紛集中於這名外形俊逸的年輕人身上,說話的這名年輕人──史提芬‧葛拉波利(Stéphane Grappelly),當時僅是一位初出茅廬、默默無聞的小提琴手。

「史提芬,我們須要的是酒精與女人,不是你的小提琴!要不要我請你到隔壁的妓院喝一杯?」人群中,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語帶譏諷的話,引得眾人哄堂大笑。另一位模仿起史提芬拉小提琴的娘娘腔模樣,引來二度哄堂大笑。

史提芬站起來,提著他的小提琴盒子,二話不說地離開咖啡館,從那一天起再也沒有踏進畢卡爾咖啡館一步。當時在場的人誰也料想不到,十幾年後他成了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爵士小提琴手;更料想不到,畢卡爾開啟了法國爵士史光輝燦爛的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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