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黃包車

2221當我回到與黃包車夫傑克相約所在地時,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多。等了我兩個多小時的傑克卻連一句怨言也沒有,也沒有跟我要求額外的小費,反而很有禮貌地問我一句:

「今天玩得開心嗎?」

那晚回旅館時已是八點左右。傑克的三個小孩子正在我下榻的旅館外的巷道間玩耍,孩子們一看到爸爸回家,興奮地朝車子跑來,口中尖叫著「爸爸!爸爸!」。傑克的大女兒史瓦蒂非常美麗機靈,一見到我就親熱地挽著我的手要我跟她回家,兩個小男孩則羞怯地躲藏在父親背後,傑克誠墾地對我說:

「請來寒舍喝一杯茶!」

我雖然早在出發前將《寂寞星球》旅遊指南內所記載的印度黃包車夫友誼邀請喝杯印度奶茶,實際上卻是下藥迷昏旅客,劫財劫色等注意事項一條條謹記在心,內心也懷疑這個邀約可能是一個天衣無縫的陷阱;然而,我對人性仍舊懷抱信心,對印度貧民家庭的生活情形也非常好奇,終於還是按耐不住誘惑地點頭,更何況,史瓦蒂的可愛天真讓我狠不下心拒絕。

拉瑪

我們在房舍彎延曲折的泥濘小路間穿梭,黑暗的巷道間,隱約傳來狗吠的聲音,小路愈來愈窄,史瓦蒂快速地循著熟悉的路徑前進,我卻因為光線太昏暗,踉踉蹌蹌地前行,屢次腳尖踢到石頭,還幾乎摔跤,我愈來愈心虛,心裏開始有打退堂鼓的打算…。史瓦蒂及男孩們卻很積極,又推又拉地把我拖到一座違章建築前。

一位頭罩著紗麗的女人蹲在小庭院中洗滌鍋盤,看到我和孩子們的到來,臉頰上浮現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位年約三十出頭的美麗婦人,是三位小孩的母親拉瑪。不懂得一句英文的她,很親切地拉著我到屋裡…。

屋內空間雖然僅僅四個榻榻米大,卻收拾地非常整潔,牆壁上貼著四張神像海報,都是家喻戶曉的印度神。一張上下鋪木床,為睡鋪兼餐桌客椅等多用途,全屋子中惟一可稱得上「奢侈品」的,是一架黑白電視機。

我把剛買來的Mangori、masala及咖哩葉當做見面禮全給了女主人拉瑪。她雙手於胸前合十再三地謝謝我,趕緊在屋宇的角落生起火來,將我帶來的mangori加熱水煮爛,再入少許masala後,先將菜端到床上,將底鋪騰出一大塊空間,請我上座;再從箱子裏取出湯匙,先將它洗得乾乾淨淨的,再擦地亮光光後給我,她做手勢要我先嘗,又接著忙著做起「油煎薄餅」

( Sada Paratha )…。

我很感謝她能不把我當外人、從容地在我面前烹飪,因為,印度教的「種性制度」嚴格地禁止不同階級的人一起進食,更不要提在「外」人面前烹飪!

永遠的印度咖哩葉

傑克要我先吃,不用等他們。

史瓦蒂坐在我前方的小板凳上,將家庭作業放在膝蓋上,頂著昏暗的日光燈,努力地讀寫家庭作業。拉瑪興奮地打開傑克進門時交給她的包裹;裏面是一塊非常美麗的綠色紗麗,她驕傲地將紗麗披在肩上,比了又比,難掩興奮之情;一旁望著妻子的傑克,抱著最小的男孩,眼裡盡是溫柔與喜悅;另一個小男孩則悶聲不響地死盯著電視螢幕。

拉瑪端來熱騰騰的煎餅及咖哩醬;傑克問我要不要奶茶,我點點頭,幾秒鐘後卻想起旅遊指南上寫的「在印度旅遊的禁忌之一,絕對不要喝陌生人給的茶水。」但是,憑第六感,我覺得傑克全家人不同於指南所描寫的,便放鬆心情,專心地享受這杯溫熱的奶茶。心裏也不由得討厭起「不要隨便與陌生人說話」──這個從小伴隨我們成長的觀念加諸於自身的枷鎖。人類的孤獨,不是正因如此心態,使得我們始終難以與他人和平共處?

喝茶時,史瓦蒂以流利的英文向我介紹她的家人,她天性聰慧好學,相較於父母親一代,文盲約占50%以上人口,等到史瓦蒂這一代長大以後,或許可以擺脫文盲國家的窘境。

傑克很慎重地取出一本記事本,裡面有各種語文的留言,我看懂得的留言寫得全是他們對於傑克一家人的印象以及感激之情;其中有一名美國黑人是史瓦蒂的英文老師。他也要我寫點東西在本子裏,我不太好意思拒絕,答應以中文簡單寫下我對造訪他們的感覺。正當我將舉筆之際,突然闖入一位陌生人,拉瑪緊張地趕緊拉起頭巾蓋住面孔並低頭迴避。

這位又高大又帥氣的男子是傑克的兄弟。麥克以一口流利的法語自我介紹後,一如所有印度人,開始對我做身家背景的調查!

「從那兒來?妳幾歲?做什麼?……」

霹靂啪啦,一連十幾個問題,疲勞轟炸的我只聽見轟隆隆的音響,卻無法辨別每個音符…

漸漸地,他開始對我的冷淡反應感覺到受傷與憤怒,終至怒不可遏地向我說:

「如果你不喜歡印度人,不喜歡和印度人說話,為什麼來印度?」

「我喜歡印度,也喜歡和印度人聊天,但並不表示我就應該毫無條件地接受任何人與回答任何問題!」我蹦出這麼一句話以後,馬上後悔。

屋內歡愉的氣氛頃刻凍結。一時間,室內鴉雀無聲。傑克嘗試移轉話題,我拿出Pilot水筆、伸出手掌讓史瓦蒂在我掌心畫圖…。那個晚上,因為史瓦蒂的天真可愛、傑克家人的好客與熱情,讓這個不歡愉的插曲瞬間消逝。

回到台灣,無來由地,偶而會回想起我在火車上結交的鄰座朋友的一句話:「印度人善良而感性,只要妳真心對待他們,就很容易得到他們的心。」;雖然直到旅遊結束,我都沒有找到一片新鮮的印度咖哩葉做為印度之旅的紀念品;但是,旅程中點點滴滴酸甜苦辣的回憶,猶如陽光下閃爍著綠光的咖哩葉,成為我心中最美好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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