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行旅

一九九八年以後,再次踏上這塊久違的土地上,使用我許久都不再使用的日本語,心理對這塊土地卻有全然陌生的印象;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所熟悉的日本正在一點一點地崩解,而一個全然陌生的日本,卻慢慢地滋長。

我的女朋友美子比約定的時間提早抵達機場,一如六年前的美子,她脂粉未施,腳上一雙Martin球鞋,肩上背著一只環保棉布購物袋,上面印著紅底黑字的Woman At Work標語。

六年前,我在日本朋友的Party中初次認識在巴黎遊學的美子,她是我見過的日本人中唯一不受日本禮儀約束,也不太在乎什麼叫做日本禮儀的日本怪物!既不會對長輩行彎腰鞠躬九十度行禮,也不會在異鄉喝咖啡喝到一半,一提到「天皇」兩個字立即肅然起敬;對任何人都不表示親切友善的美子,因為婆婆對她下廚的料理味道不太滿意而離婚;為了省錢看展覽買書,連日本女人視為第二層皮膚的化妝品都省下,如此這般的美子,如今竟然成為大阪市政府文化振興機構的負責人,專門負責審理美麗的事務,令我好奇今日的日本是否正一點一滴的改變?

「美子,海關現在有女性工作員啦!」

「那可是經過男人許可的女性工作。」美子仍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回答。

她對我背上背的,手裡提的大包小包的禮物與行李視若無睹,一路帶著我來到巴士等候區。

「有沒有換日本錢?」

我點點頭,我交給她兩千日幣,她退回一千,冷冷地告訴我:「我工作到剛才才結束,等會在車上也許會睡死。此外,我的家裡今晚還有另一位訪客朗子,她是從事影像藝術工作者,沒有錢住旅館,今晚大家擠一間,可以嗎?」

冷冷的美子在朋友需要她的時候,總是竭盡所能地幫忙;她始終無法一如她所言的,一上車立即累得睡死過去,反而在車上與我閒聊了一些過去的事,直到我閉上眼睛先她睡著。

抹茶紅豆蛋糕

在京都大阪的咖啡館遍尋抹茶紅豆蛋糕,結果發現原有的日本咖啡館多半已經改裝為英國茶館或者星巴克咖啡館,櫥窗內擺設的蛋糕也是法式水果塔、可麗餅奶油水果蛋糕,或者甜膩的英國布丁,真正具有日本風味的咖啡館竟然只能在少數有地下街商店的地鐵站尋獲,但是家家門可羅雀,就連櫥窗內擺設的樣品的色澤也黯淡許多。

同樣奇怪的,日本的甜點紅豆糯米餅在口味上增加了以往不曾有過的芋頭、櫻花糯米、艾草等口味,雖然花色增多,但是,口感與味道相較於以前卻明顯遜色;然而,相較於人氣衰退的日本和果子與洋果子,麵包店倒是有驚人的成長。

以麵包為主的大型咖啡館將日本的飲食文化帶入另一種風潮──麵包餐。日本的麵包近來流行和風西式麵包。比如明太子口味的法國麵包,甜馬鈴薯泥做成的冰淇淋麵包蛋糕捲,櫻花泥的麵包花捲等等,都是日本飲食界很受歡迎的人氣商品,但是,當我品嚐第一口以後,卻發現,以往一年用不完一瓶沙拉油、喜歡清爽簡單的口感的日本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甜得膩死人,油膩到連手指頭碰到麵包時都會沾到奶油的食品?如此的現象難道說明了當前的日本陷入一種無可救藥的口味混亂;對於傳統與現代之間無法平衡的混沌狀態?

化妝

無處不在的廣告教導日本女人何謂美麗,然而,一張張上著濃厚彩裝的臉蛋還是沒有辦法一如中山美穗般神采飛揚,反而因疲倦而沉沉地睡去。經由消費意識的包裝,一張張不同的臉變得神似,嘴唇有著同樣的顏色,膚色同樣的蒼白,眼睫毛的捲度猶如洋娃娃般濃密俏麗。

咖啡館裡的女人要求我移開相機背袋,身體一扭、屁股重重地壓落在我身邊的空位,她將一大盤的麵包擺放在桌上,緊接著打開手提包,取出其中的眼睫毛膏,旁若無人地刷起睫毛。同一個大廳不遠處,另一桌的女人剛剛撲完粉,重新取出口紅塗抹蒼白的雙唇,她攬鏡自照,瞧到滿意之後才優遊自在地抽起香菸,粉味菸味混合的咖啡館內幾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女人,這些女人不分年齡,竟然沒有例外地全上濃妝。這些濃妝豔抹的女子使我想起一位日本女朋友每天花費四小時以上化妝,並且始終堅持不化妝不出門。她告訴我:

「如果我不化妝出門,我會很沒有安全感,好像身上沒穿衣服一樣。」

當時的我正捧讀著柳美里的《口紅》,眼前的景象讓我產生無處脫逃的窒息感。

美子那晚回來,見到我盯著她的臉許久後,突然緊緊地抱住她,高興地喊著:「真好,妳還是我的美子。」直覺有些莫名其妙。

「這是我今天見過最美麗的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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