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帝國

belletoujours電影的出現,以難以想像的逼真程度,將人類的欲望,即便是最隱晦最難以啟齒的,或是細微的,令人難以查覺的欲望分子,也一覽無遺地展示在我們眼前,而那些原本在文學中,被宗教界與道德界視為禁忌淫穢下流的念頭,透過電影,都被無限倍數的放大,鉅細靡遺地裸露,電影,成了人類滿足欲望與展露欲望的最好媒介,我們稱電影為「欲望帝國」,可真是一點兒也不為過。

布爾喬亞拘謹的魅力

葡萄牙導演曼諾‧德‧奧利維哈(Manoel de Oliveira)對文學一直情有所鍾,自然而然的,也難以避免從中汲取創作靈感,如他改編自《包法利夫人》的【阿布拉哈姆溪谷】(Val Abraham,1993),以及《克萊芙王妃》的【信誓】(La Lettre,1999),都是經由改編、轉移時空與再創,將原著的神髓盡現,卻又處處讓人驚喜於它的不同;這一次,他將焦點擺在布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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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改編自肯塞爾(Joseph Kessel,1898~1979)同名作品的【青樓怨婦】(Belle de Jour,1967),以此故事為基礎,寫下二部曲【永遠美麗】(Belle Toujours,2006)。

【青樓怨婦】中,瞞著深愛的丈夫,到妓院實現性幻想的貴婦賽凡妮,與曾經引誘她,挑起她情欲的花花公子胡森,四十年以後,在一場德弗札克的音樂會上不期而遇,自此展開了一段貓捉老鼠的遊戲,然而,賽凡妮的丈夫死後,她卻改頭換面,成了一位堅守貞節的女子,甚至打算隱退到修道院,度過餘生,而胡森也自酒精中尋找慰藉,兩人的再次見面,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

  • 電影名稱:【永遠美麗】(Belle Toujours)
  • 導演: 曼諾‧德‧奧利維哈(Manoel de Oliveira)
  • 演員: Michel Piccoli、Bulle Ogier
  • 影片年份: 2006
  • 片  長:68分

【永遠美麗】中,我們看到曼諾‧德‧奧利維哈引用了《克萊芙王妃》這本小說的骨架:將受到內心激情困擾的克萊芙王妃,轉化為被丈夫的友人引誘,並因此發掘出被虐待狂性傾向的賽凡妮;而克萊芙王妃丈夫的羞憤而死,使她深受道德譴責,她選擇在修道院裡贖罪,以換取內心的平靜,這一點,也同樣被挪用到賽凡妮面對丈夫死後,因良心不安,而想遠離塵世,過修女的生活;兩者之間不同之處在於:丈夫的死因對於賽凡妮來說,是個無解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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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他是否因她厚顏無恥的行徑而死?但是,告訴他真相的是誰?是在妓院撞見她的胡森嗎?對胡森而言,他卻想知道賽凡妮為何不選擇他,而是到妓院去滿足她的欲望?

兩人見面的這場「最後晚餐」,是在密閉的房間內進行,這個承自十八世紀攝政王菲利普‧奧爾良(Philippe d’Orleans,1715~1723)執政期間,為了讓情人們得以無拘無束地滿足激情而特別設立的空間,對兩位已近風燭殘年的賽凡妮與胡森來說,這頓調情晚餐與為此而成立的空間,一如擺在桌上,胡森送給賽凡妮的那只神秘的木盒子;四十年前,賽凡妮打開了與這只木盒維妙維肖的另一只盒子,因此而臉紅心跳,四十年後,木盒雖同樣緊閉並著人類的欲望,受禮者卻已意興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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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猶如桌上擺放的那根蠟燭,隨著時光的流逝,燭光逐漸地暗淡,終至完全熄滅,理性贏得了最後的勝利,為了不讓欲望在四十年後反撲,再次控制他們的肉體,言語取代肉體,進行了兩人之間最後一場理性與情感的搏鬥。

欲望卻未死,相反的,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世人眼前,一如電影中不斷出現的巴黎古蹟,吧檯後方的那張裸背女子畫,金字塔廣場上的雕刻,對照著口口聲聲說著:早已失去『生之欲』,活在自擾擾人回憶中的賽凡妮與胡森,曼諾‧德‧奧利維哈的【永遠美麗】,少了布紐爾的挑釁與尖銳,卻處處可見尚‧維果(Jean Vigo,1905~1934)【操性零度】(Zero de Conduite,1933)裡,面對道德與宗教時的冷嘲熱諷,片尾的那隻不按牌理出牌的那隻公雞,道盡了曼諾‧德‧奧利維哈獨樹一幟的幽默感,以及他那始終以冷調的影像,不著痕跡地調侃布爾喬亞拘謹道德觀的影像魅力。

 

balzac向巴爾扎克致敬

傑克‧李維特(Jacques Rivette,1928)這位法國導演,雖深受新浪潮影響,卻一直自外於此團體,他坦言,當年心不甘情不願地遵循侯麥於一九五○年代的指示:「要想拍電影,有兩位作家,一定要讀:巴爾扎克與杜斯妥也夫斯基!」而今日的李維特,不但電影風格深受侯麥影響(法國導演中,話最多、卻自稱為「默片導演」),不時喜在電影中插入解釋的字幕,還成為巴爾扎克最死忠的擁護者。

他的最新作品【別碰斧頭】(Ne Touchez Pas La Hache,2007),再一次,將巴爾扎克搬上銀幕,相較於他以前改編自巴爾扎克的《十三人的故事》(L’Histoire des Treize)的【Out 1:幽靈】(Out1,Spectre,1983),以及自《未知的傑作》(Chef-d’Oeuvre Inconnu)汲取靈感的【不羈的美女】(La Belle Noiseuse,1991),【別碰斧頭】無論精神與血肉,都忠於原著,甚至連原作《龍杰女公爵》(La Duchesse de Langeais)中的字句,都盡可能地保留原貌。

或許因流竄在巴爾扎克字裡行間的熱情,使得最漫不經心的觀者,也能感受到軍官與女公爵之間,熾烈得讓人難以承受的愛慾,【別碰斧頭】成了傑克‧李維特從影以來最激情的一部作品。激情,因為在軍官與女公爵之間,永遠都存在著一道無法跨越的界線:力爭上游的平民社會對江河日下的貴族社會的衝擊,野蠻與文明的針鋒相對,世俗享樂與宗教禁慾的對立,這道界線在巴爾扎克的作品裡,以「布幕」的形式出現,影喻兩個世界之間,永遠存在這道禁止跨越的界線,又以「斧頭」的符號來警醒世人跨越此界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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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李維特一直以來都偏愛「電影式的舞台劇」,以及「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般寫實幻想的戲劇風格,這一次,他將巴爾扎克作品中的「概念」,透過拉幕、落幕的形式來轉換切割場景,以「急促地落幕」的手段,極其有力地將巴爾扎克文中意有所指的「斧頭」的意念予以具象化,意味深長地指出:「兩個世界之間的聯繫之所以被截斷,都因藏在幕簾背後那雙看不見的黑手。」成為他從影至今為止,形式與內涵結合得最為成功的一部作品。

打破階級的愛情神話

「不懂得自然的人,不懂得愛。」我在帕絲卡爾‧費南(Pascale Ferran)執導的這部【查泰萊夫人】(Lady Chatterley,2006)裡,領悟到自然而生的美麗愛情。

 

【查泰萊夫人】改編自勞倫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備受爭議的小說──《查泰萊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1928),而無論是《兒子與情人》(1913)、《虹》(1915)、《戀愛中的女人》(1920),還是這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1928),勞倫斯的小說,都以他的故鄉「諾丁漢郡」為背景,他在這個自然生活條件極其惡劣的環境裡成長,對該地礦工的艱困處境瞭若指掌,儘管現實生活中的勞倫斯,選擇了背井離鄉,在自己的小說中,他卻反過來,一次又一次的,描寫他的故鄉;而《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之所以在當時的英國社會裡被視為「猥褻」,最主要的原因是:來自「統治階級」的查泰萊夫人,選擇了來自「工人階級」的情人,對這些烙守清規戒律與嚴守階級觀念的英國新教徒而言,簡直是難以忍受的恥辱!chatterley-2

 

雖然這部小說曾激起無數導演的熱情,先後被肯羅素、馬克‧阿勒格萊(Marc Allegret)等人搬上銀幕,但是,這卻是第一次由女性執導,也是第一次,這個愛情故事的焦點,得以從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拉回到「查泰萊夫人」這位女性,並以她出身貴族階級特有的細緻與視點,來詮釋這段不同於一般的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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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的【查泰萊夫人】,結果竟出乎意料的令人著迷!這或許得力於帕絲卡爾‧費南拍攝爵士樂手紀錄片【歐克雷的四天】(Quatre Jours a Ocoee,2000)時的經驗,被充份地運用到這部電影。她以紀錄片的手法,鉅細靡遺地描繪出兩人由單純的肉體吸引,到相知相愛相惜的這段過程,以及女主角因這段愛情而生的種種轉變,促使她從柔順徬徨、永遠需要男人來庇護的女孩,蛻變為成熟穩健、獨立自主的現代女性。

chatterley這段轉變的過程卻非來自靜止不動的沉思,這也是身為貴族階級的她所擅長的,而是離開自己居住的城堡,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的,穿過森林裡彎延曲折的小路,抵達獵場看守人的小屋,前往礦工工人們工作的現場,以及情人居住的地方,她才得以真正地有所領悟:「原來,那些冒著生命危險,靠採礦維生,從頭到腳蓬頭垢面的工人,也如她般是『人』!」為了顯現「時間」與「運動」,在這段十九世紀的愛情故事裡所扮演的關鍵性角色,導演滴水不漏地紀錄了查泰萊夫人前往赴約前身體勞動與流汗的過程,她與情人做愛的節奏與方式,以及做愛後的感受,因為,每一段過程,都反映出查泰萊夫人內心細微的變化,而這內心的變化,又轉化為推動她前往赴約的動力,從這些環環相扣的過程之中,我們才能夠充份地領悟女主角的轉變:「何以查泰萊夫人因性愛的充份滿足,連帶刺激了性靈的發展與心智的成長?她的人生,也由原來的坐以待斃,發展為主動積極地規劃自己的未來!」

帕絲卡爾‧費南的【查泰萊夫人】不僅是法國影史上最成功的文學改編作品之一,也是自此書改編成電影以來,最美麗最動人的一部作品,如果勞倫斯地下有知,看到他的作品,終於得以擺脫「淫穢」、「猥褻」,綻放出自然的華采,那麼,這場由勞倫斯發起的婦女解放運動,以及打破階級之別的愛情神話,在二十一世紀女性的手上,終於得到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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