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怕維吉妮亞‧吳爾夫

VW-4第一次聽到維吉妮亞‧吳爾夫(Virginia Woolf,1882~1941)這個名字,是在《影廬》的包廂裡。當時,我正在觀賞麥可‧尼可爾(Mike Nichols)導演,伊莉莎白泰勒與李察波頓主演的【靈欲春宵】(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1966)這部黑白老片,我完完全全被劇中飛快閃現的字幕,以及兩位主角間唇槍舌劍的對話,給弄得喘不過氣來!一直到”End”字樣出現時,我才想起,從頭到尾,沒有一位叫維吉妮亞‧吳爾夫的角色出現,就連演員的對話中,也沒提到過維吉妮亞‧吳爾夫,她到底是誰?為什麼這部電影的原文取名為「誰怕維吉妮亞‧吳爾夫?」這個疑問伴著我步出黑漆漆的MTV包廂,隨著無數個台北黑夜的降臨,它終於慢慢地隱退到我記憶的匣子裡,直到許多許多年以後……。

room

2000年的一個下午,我無意間瞥見一本名為《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1929)的作品,一看書名作者,竟是我睽違已久的維吉妮亞‧吳爾夫,我原本以為這是一部充斥著慷慨激昂辭令的「女

性主義宣言」,萬萬沒有想到,整本書卻以極其輕柔、充滿性靈之美的筆觸,寫下了她對「女性」與「創作」的思索,這也使得此書宛如一幅印像派的繪畫般,雖無法讓讀者一目瞭然,卻在尾隨著作者一起思考這個問題的同時,逐字逐句、一點一滴地捕捉出「她」的世界。

在這個以一塊一塊灰色的巨石,井然有序地堆砌起來的寧靜世界裡,表面上,一切皆無變動,一切都如往昔,實際上,聲音也好,光影、形貌也罷,都以我們察覺不到的細小動作在變化著,就連思想也如小魚兒般,轉眼就溜走,不知去向!

  • 電影名稱:【靈欲春宵】(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
  • 導演: 麥可‧尼可爾(Mike Nichols)
  • 編劇: Ernest Lehman
  • 原著:Edward Albee單幕劇
  • 演員: 伊莉莎白泰勒、李察波頓
  • 影片年份: 1966
  • 片  長:129分

VW-1神秘的死因

外表有如一潭湖水般平靜無波的維吉妮亞‧吳爾夫,在一九四○年八月三十一日的日記裡,寫下了這麼一段文字:「英國遭受到攻擊了!第一次,且完全的,我感到透過不氣、危險與恐怖。」二次大戰帶給她無比的心靈壓力,周遭的人都在談論自殺,他們還熱烈地商議以何種方式死亡,這或多或少刺激了她原本就異常纖細敏感脆弱的神經,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八日當天,她留下三封遺書以後,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家附近的「歐塞河」,她在口袋裡裝滿了沉甸甸的石塊,讓自己沒入河中,直到河水淹沒了她的全身。

她的死亡,一直纏繞著我的思緒,有三點原因:年近六十歲的維吉妮亞‧吳爾夫,如何在經歷過一切人生苦難,並在文壇上備受尊榮以後,仍想以此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淹死自己並非一件容易的事,她如何能夠如此堅持己見,直到最後一秒,仍不改變初衷?而最後一點,或許也是維吉妮亞‧吳爾夫之死的神秘性,一直瑩繞在我心頭,揮之不去的主要原因,就是我的母親,也是在六十歲那年,燃起了自殺的念頭。

父親一直都嚴守這個秘密,有關母親的一切,他都絕口不提,他獨自一人扛起來所有的重擔,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妻子,卻還是因一個不小心的失誤而永遠失去了她。三年前,母親再次自殺,這次的嘗試,使她成了永遠的植物人,父親這才告訴我,近一年來,她已數度徘徊在生死邊緣,並曾以各種方法來了結自己的生命,包括繩子與安眠藥,而這最後的一次,發生在大年初二的早上,初一那晚,母親興致勃勃要外子到家裡一起聚餐,言談舉止間,一如平常;這也使我難以相信,從大年初一晚飯至大年初二早上,那段不到十二小時的時間裡,母親的人生裡,遭逢了什麼樣劇烈的變化,而她又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之下,再次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Dalloway-2戴洛維夫人現象

我翻開維吉妮亞‧吳爾夫的《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1925),企圖從這本小說裡找尋母親由生到死的軌跡……。懷著久病初癒的喜悅,戴洛維夫人來到倫敦街頭,為晚上在家中舉辦的晚宴採買鮮花;對戴洛維夫人來說,今晚的宴會可非比尋常,不僅因為有首相前來參加,更重要的是,昔日的戀人彼德‧華許也將出席,這可使得她的心情變得格外激動;她回想起兩人的甜蜜往事,對照著當下的婚姻生活,日復一日的單調乏味,使她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選擇;她又想起那位可憎的家庭教師克爾曼小姐,因她的介入,使她與女兒之間的感情也產生了嫌隙;而共處一個屋簷之下,卻形同陌路的家人關係,讓此時此刻的她,對這個用盡一生、竭盡所能來呵護的「家庭」,只感到失望!

伴隨著對自己人生的懷疑與失落,戴洛維夫人回到家中,那晚的宴會上,再一次,她極為稱職地扮演了出色的「上流社會女主人」一角,卻在聽到一位和自己素昧平生的年輕人自殺消息的當下,引發了她內心無限的感觸,她不禁嚮往起「死亡」。

戴洛維夫人的故事,也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母親自殺前的各種徵兆,我還記得那段日子裡,母親曾數次告訴我:「死亡是一種解脫!」她覺得「活著」就是「受罪」!就是「痛苦」!她也曾經數次以不耐煩的語氣要求我:「妳就當我死了!沒這個媽了!」在她說這句話的當時,我感覺,這世間一切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一種包袱,包括「愛」與「被愛」。

不過,初一的凌晨,她仍舊抱怨我的父親不夠體貼,並在凌晨三點多,打了一通電話給她的大弟弟,抱怨他不夠關心她,沒有人在乎她!接著埋怨大弟妹種種不恰當的行徑,此時此刻的她,陷入了一種極端沮喪、怨天尤人的情境之中,大舅不勝其擾地掛上電話,切斷了她的第一個求助。

凌晨五點多,她又打了一通電話給她最好的朋友張阿姨,語氣變得急促且尖酸刻薄,她認定這位老友刻意地疏遠她,不然,為什麼她數度邀約她來家裡坐客,她總是虛與委蛇一番,最後仍是不了了之!她又提起同學聚會期間,每位同學都爭先恐後地炫耀自己丈夫的事業,孩子的學歷,誰有最新款式的名牌轎車?誰的房子更大更氣派?!她對這樣的「同學會」感到嘔心,卻不知道如何擺脫這些言語暴力,一年一度的同學會,竟成了她心頭揮之不去的夢魘。

初二一大早,母親聲調平常,只告訴父親要多添點衣褲,因為外面天冷,她陪著父親來到門口,目送父親進入電梯以後,回到房內,平靜地吞下了一百多顆安眠藥……。

lighthouse雖死猶生與雖生猶死

三年過去了,母親仍舊未從沉睡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我也逐漸地習慣了母親選擇的新人生,父親卻一如往常,仍舊天天守護著母親,仍舊竭盡其所能地照料她的生活起居,父親的所做所為,成就了一樁片面偉大的愛情,讓我不能不信服,這個世界上,真得存在著至死不渝、無所要求的愛,然而,我卻始終記得母親被送進急診室搶救之前,當她還勉強能表達意識的時候,她用力地甩開了父親的手,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再為難她了。

不過,母親至今都無法得到她渴望的自由,這反而使我欣羨起維吉妮亞‧吳爾夫的一生,她雖然無法選擇生,或者擁有那一類型的人生,卻終究可以選擇死。但是,若是讀者僅從麥可‧康寧漢(Michael Cunningham)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s,2003)來理解維吉妮亞‧吳爾夫,恐怕只會使我們耽溺於悲劇事件本身,對她的印象停留在「維吉妮亞‧吳爾夫是個被憂鬱症纏擾而發瘋的病患」,而忽略了她充滿創意的心靈,致力文學領域而建立的成就,以及一直以來,她藉由主宰自己的愛情觀與建立「男女同體」的性別觀,來反抗社會裡根深柢固的性別意識的種種努力,這些都可從她的著作,如《航向燈塔》(To the Lighthouse,1927)以及《奧蘭多》(Orlando; a Biography,1928)中,瞧得不少蛛絲馬跡。

Dalloway

在《戴洛維夫人》書中,我們看到了她對當時社會所謂的「正常人」與「不正常人」畫分標準的抨擊。維吉妮亞‧吳爾夫寫道:「平穩!神經的平穩,乃是威廉爵士至高的標竿。……正是像他這類的人,在英國隔離瘋

子、禁止生育、懲罰絕望情緒,使不穩健的人不能傳播他們的觀點……。如果病人是男子,就得接受他的觀念;如果是女子,就得接受布雷德蕭夫人的觀念,當個賢妻良母,繡花、編織,每星期有四天在家裡陪伴兒子。」

她在文中痛斥這位象徵統治階級與壓迫體制的「威廉爵士」!他以高居皇家學會成員的崇高社會聲望,以及他那令人無法辯駁的專業權威,宣判了這位青年的死亡。在他的眼中,不正常、不優雅、不穩定、不符合「英國上流社會標準」的男人,都是「瘋子」!他堅持將這位青年送進精神病院,好將他永久隔離於正常社會。維吉妮亞‧吳爾夫讓我們看到了這個表面文明的體制,它殘暴與冷酷的真相,以及它如何將一個充滿理想的文藝青年,逼成了瘋顛失常;死亡,在此成為這位青年對這個體制的控訴與反抗,成了他永不止息的怒吼,相較於錦衣玉食、槁木死灰的戴洛維夫人,青年雖死猶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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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真相‧正視自己

這或許也是維吉妮亞‧吳爾夫作品裡最讓我害怕的地方,她總是可以從那些微不足道的細小生活場景裡,窺視出婚姻關係裡的悲劇本質,人性的脆弱,以及表裡不一的真相,但是,閱讀維吉妮亞‧吳爾夫的作品,卻不使我陷入喃喃自語的自悲自憐,相反的,它們讓我接納自己的卑微、懦弱、虛榮,學習正視死亡與瘋狂,在面對突如其來的人生悲劇發生的當下,得以勇氣來面對,一如維吉妮亞‧吳爾夫自言:「如果你無法說出關於自己的真相,你就無法說出關於他人的事實。」感謝維吉妮亞‧吳爾夫與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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