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艾力克‧侯麥相約在冬季

01

在台北的試片間觀賞侯麥《四季》(Contes des Quatre Saisons)系列之《夏天的故事》(Conte d’Ete,1996),感觸至深!電影的場景──布列塔尼半島是我在法國留學時最常去的渡假地;導演艾力克‧侯麥(Eric Rohmer)是我在巴黎第一大學研習電影時的老師,專門教授「電影導演」;但是,課堂上的侯麥卻與備受影迷景仰的偉大導演全然不同。

課堂裡的侯麥不是能說善道、擅長以豐富生動的肢體語言吸引無數學子的名師,往往話講到一半,突然間停住,就此沉默不語,卻像在思考著什麼似的,許久過後,他突然又如接上電訊的收音機,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論他的作品裡的導演藝術;因為侯麥的教學方式獨特,上課不到十分鐘,已有不少學生呼呼大睡;我與另一位台灣來的旁聽生是唯一兩位在講堂上聽得津津有味,並且坐在第一排聽講的學子。當了整整一學期侯麥的學生,雖然每週一晚上見到他,卻是學生對老師的關係,課程結束以後,即使向侯麥請益,所得到的答覆也很簡短,使我總有意猶未盡的感覺,直到《夏天的故事》上演,第一次,我擺脫學生的身分,專訪我最敬愛的「導演」侯麥。

侯麥在他剛出版的著作《從莫札特到貝多芬》的扉頁上寫下:Pour PONG Yi-ping en souvenir d’un matin d’hiver ou nous parlions de l’ete.(致彭怡平,紀念某個冬季的早上,我們談著《夏天的故事》。

  • 人間、四季、侯麥( Eric Rohmer,1920~)
  • 作品年表:春天的故事(1990),夏天的故事(1996),冬天的故事(1992),秋天的故事(1998)

02

關於艾力克‧侯麥的二、三事

現年已經八十二歲的艾力克‧侯麥(Eric Rohmer,1920~),在學校主修的是歷史(這點我與之雷同),副修文學、哲學與神學,畢業以後,侯麥投身教育工作,因空閒時間常跑電資館,與高達、夏布洛、楚浮等人相識並結為好友。

一九五六年至一九六三年,他擔任《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ema)的編輯,一九五六年,侯麥與夏布洛合作出版希區考克專書,同年,他開始拍攝十六厘米短片,一九五九年,侯麥完成自資製作的黑白長片《獅子的印記》,成為編輯群裡最年長、卻是第一位投身於電影製片的工作者。

同一時期,侯麥未曾停止撰述電影評論,相反地,侯麥更加積極地發表電影評論於其他電影雜誌;如《摩登時代》(Les Temps Modernes),《電影》(La Gazette du Cinema),《電影雜誌》(La Revue du Cinema), 《藝術》(Arts)等撰寫多篇有關羅塞里尼(Roberto Rossellini)、尚‧雷諾瓦(Jean Renoir)、溝口健二以及希區考克等電影的相關評論;除此以外,侯麥還將他的博士論文《穆瑙的【浮士德】片中的空間構成》(L’Organisation de l’Espace Dans le《Faust》de Murnau)交由出版社10/18出版。

一九五O年代起,侯麥開始從事教育工作,以及電台拍片的工作,成為《電影筆記》群中裡第一位從理論轉入實務的電影文字工作者,刺激了其他的同伴也紛紛棄筆從戎,因侯麥的登高一呼,展開法國電影新運動──「新浪潮」(La Nouvelle Vague),並且因此連帶產生一批寫而優則導、主張「作者論」的《電影筆記》導演。不過,最早進入此行的侯麥,卻以最「年長」的身份在電影評論展露頭角;直到《穆德之夜》(1969),侯麥的電影作品才真正引起影壇密切地討論,

在全世界電影業普遍不景氣,全球電影市場非大卡斯、大製作的科技神怪電影無法賣座的今日,侯麥以小成本、獨立製片的模式製作出一系列成績極為出色的作品,並且一出片便成為全球影迷討論的電影話題,成為有心從事電影工作的後輩心中的偶像,並且為萎靡不振的藝術電影市場注入一股清新雋永的活力。究竟侯麥的電影有何其獨特的魅力,使得文化背景不同的歐美、日本、台灣、香港影迷也為其傾倒?

藉著這次訪問《夏天的故事》的機會,我嘗試辨認侯麥的創作方式以及思考型態,希望這不僅是對侯麥某一部單一作品的評論,而是一次真正與大師之間的心靈對話。

隨性與偶然

人生的無奈感在於游移於安定的生活與漂泊不定的永無休止的追尋生命意義之間。突如其來的天災或人禍使得生命的本質無法規範出絕對的條理,因為人生裡的「突然」無法預期,無法掌握,更加突顯了「安定」的表層下潛伏著無處不在的危機。偶然與隨性的主題造就了無數偉大的作品,並成為古希臘以來不斷地被探討的主題。

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K.Kieslowski)視「偶然」為肇始生命悲劇的主因;侯麥則充滿樂觀!認為「偶然」並非為危機,相反的,突如其來的事件帶給生命也因此而獲得自由的可能。也因為如此,侯麥的談吐之間一如他劇中人物,流露著隨性與偶然,甚至連創作方式亦然。

《夏》片一反侯麥的慣例,以「男性」為故事中心,展現一個多角而複雜的人間關係。男主角本身正是隨性與偶然的化身。對一切都不確定、猶豫不決,隨性與偶發時刻顛覆著假想中的預定目標。使得《夏》片有如偵探小說般饒富懸疑的趣味,一步步引導我們探索如迷宮般的人性情感世界,而這個隱藏其中的感情世界如同侯麥一貫的談話方式──世間不存在惟一可解,一成不變。

侯麥的作品絕大部分都採取即興創作。

侯麥事先決定故事大綱與場景走位,再由演員自由即興創作台詞部分。然而,《夏天的故事》卻與《綠光》(Rayon Vert,1985)等其他侯麥作品中大量仰賴即興的創作方式完全不同,從開拍之初就有詳細的劇本與分鏡表。

侯麥先寫下《夏天的故事》的故事大綱,劇中人物的個性、職業與背景等細部描寫則等到合適的演員出現以後才開始著手細節的部分;《夏》片因男主角──音樂家──一角一直沒有適合的人選出現,延遲了三年才開拍。

當我在侯麥工作室的辦公桌上發現一台老舊的錄放音機以及堆積如山的錄音帶時,強烈的好奇使我得知侯麥選角的秘密;這些錄音帶是侯麥用來選擇演員的憑藉。

侯麥對演員的長相沒有太多的興趣,若想要成為他劇中的人物,得先擁有美妙如天籟般的聲調;除此以外,腔調還須具備古典優雅的特質;使用古典的字句、而非現代感十足、平庸粗俗的俚語說話;法文發音必須帶有濃厚的鼻音,字句之間抑揚頓挫分明,聲調振動頻率的高低恰到好處;說話的方式生動自然,但又須具有透過聲音的演繹與敘述故事的技巧。

Kammerspiel──室內劇&默片導演

侯麥在劇本創作的方式上受德國一九二O年代「室內劇」(Kammerspiel)的影響極深,故事的空間發生於兩個固定的場景,劇情時間也凝聚在一段固定的時間。

「室內劇」最具代表性的劇作家當屬卡萊‧梅耶(Karl Mayer),卡萊為穆瑙這位偉大的德國導演最重要的合作夥伴,兩人合作之下完成最好的電影作品如《偽君子》(Tartuffe,1926),《日出》(Sunrise,1927),《最後一笑》(The Last Laugh,1926)等。其中,《最後一笑》描述一位豪華大飯店的看門員最後二十四小時的心路歷程,豪華大飯店與卑微寒酸的住所之間的身分轉換,憑藉的只是一件制服。「室內劇」的時間空間觀念不斷地影響侯麥的戲劇理念,《夏》片中,時間為一個月連續的假期,空間集中於布列塔尼半島的海灘。

侯麥的電影往往被某些影評列為「對話導演」與「劇場導演」,因為,侯麥電影中劇情的推演完全依據演員對話的演出,侯麥對此評論完全不以為然!他堅持並宣稱:「我是默片導演。」

如果我們試著將侯麥電影中所有的聲效抽離,以字幕卡代替演員的對話,穿插於影像之間,侯麥電影迷人的效果會因此而大打折扣嗎?

回溯至默片輝煌年代,無論是格里菲茲(D.W. Griffith)的代表作《國家的誕生》(The Birth of Nation,1915)或者穆瑙的電影,如果抽離了字幕,對觀眾而言,恐有解讀的困難。同樣的理念運用於侯麥的電影,電影中演員的對話與默片時期的字幕卡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相較於其他「新浪潮」導演,侯麥特別討厭在電影裡使用襯樂;他甚至主張,電影裡只可存在不可聽聞的音樂或自然的原始聲音,否則必定會干擾電影本身;侯麥甚至反對電影音樂的存在!

虛假的朋友與親密的朋友

他以「虛假的朋友」稱呼電影中的音樂;因為,音樂的存在打擾影片自身的聲音(如演員的對話,自然環境真實的聲音)與影像的節奏,而且更進一步喧賓奪主、主宰影片的情感。

身為默片的忠實擁護者,如果非不得已必須在電影中使用音樂,也是因為音樂是劇情的一部分,而非獨立於電影之外。

比如,《夏》片中,梅爾維爾‧布波(Melvil Poupaud)飾演年輕的音樂家,因劇情需要以吉他演奏音樂,為女朋友葛維納愛勒‧西蒙(Gwenaelle Simon)擔任「水手之妻」的伴唱演奏。

另一方面,侯麥視繪畫、造型藝術為電影最親密的朋友。在侯麥的作品中,可看出不少畫面的構圖參考某一時期的繪畫或是模仿某位畫家的風格,比如《女侯爵》(1976)即模仿超寫實主義的繪畫以及德國畫家杜勒的風格。

 

03

《夏》片中的每個畫面均強調1/3或2/3的黃金繪畫比例,將天空、峭壁,與海洋的構圖和諧地展現於畫面,使得人物自由地遊走於天地之間。然而,他所標榜的自由空間卻受限於戲院銀幕的設備而遭到破壞。

侯麥極其偏愛1:33的銀幕比例,但是在大部分的戲院都以1:66銀幕為基準之下,侯麥電影的許多畫面都遭到上下壓縮、左右伸展的命運。在《夏》片中,侯麥首度嘗試以1:33的基準拍攝,結果卻使得他至今後悔不已當初的決定。

一向強調克勤克儉拍片精神的侯麥,拍片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就是腳踏車。《夏》片中他破天荒地運用布列塔尼島農民運貨的傳統四輪馬車來架設攝影機,用來拍攝演員沿著沙灘散步對話的場景,有時場景的距離長達十公里。侯麥的克難拍法使得邊走邊說的《夏》片的拍片經費節省不少,效果上比起好萊塢的拖軌鏡頭不但毫不遜色,反而出乎意外的好。

侯麥的重要性,不僅因為他的作品,也因為他的精神。現年八十二歲的侯麥,無論何時遇到他,他總是露出靦典的笑容,怯生生地對你微微點頭後便擦肩而過,直到某天,你在侯麥的電影裡發現你們相遇的那個景點與過程已經變成他電影中的場景,你才恍然大悟,與侯麥的每次相遇,都不會沒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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