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蜜莉的異想世界

2從《黑店狂想曲》、《驚異狂想曲》、《艾蜜莉的異想世界》談尚皮耶‧居內的電影藝術

法國電影近年來似乎特別地沉重。無論是帕脆思‧拉康(Patrice Leconte,2000)的《雪地上的情人》(La Veuve de Saint-Pierre)中執意追求幸福、卻使所有人不幸的上尉之妻;或克勞德‧米勒(Claude Miller)於《雪地裡的魅影》(Le Classe de Neige,1998)透過孩童的眼睛描繪一樁連續殺童、走私其器官的社會事件;以及專門挑戰社會禁忌,法國新生代最具爆發力的導演──馬修‧卡索維茲(Mathieu Kassovitz),一九九五年以《恨》(La Haine)奪下坎城最佳導演獎,在這部得獎作品中,馬修‧卡索維茲犀利地探討了法國電影中種族Ghetto──少數民族的集中居住區──問題;此外,樓杭‧卡特(Laurent Cantet)改編自社會新聞的《失序年代》(Time Out,2001),細膩地刻劃出中年失業者的心理;同樣改編自真人真事的電影《甜蜜壞朋友》(Mauvaise Frequentations,1999),導演尚皮耶‧亞莫斯(Jean-Pierre Ameris)將注意焦點放在青少年問題,敘述年僅十五歲少女盲目

一切為愛情,卻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深淵的悲慘境遇。

這些電影不約而同地暴露出甜美的法國形像背後其實潛伏著一觸即發的危機;文化淪喪、種族衝突、失業壓力、感情虛空、青少年犯罪等諸多問題造成社會不安,人心浮動,憂鬱症與精神病患者激增;這些令人沮喪的現實令法國人日益厭倦文明社會與都市生活,渴求回歸樸實田園,擁抱大自然,享有平靜的生活;在這些前提之下,影像風格清新、描繪都市人回歸鄉村田野,以及標榜幸福人生的電影正滿足了心理需求。

曼紐‧波依利(Manuel Poirier)《日落前決定愛不愛你》(Western,1997)中描述一對移民相伴闖天涯,尋找幸福與愛情,譜寫出一段既浪漫又荒謬的布列塔克之旅,成為當年最賣座的法國電影之一;Etienne Chatillez的《幸福就在牧場》(Le Bonheur est dans le Pre,1995)美麗的田野風光,讓人不禁回憶起馬塞‧班紐(Marcel Pagnol)充滿詩意的鄉土電影;再加上這部電影歡樂的氣氛與法國文化中的享樂主義不謀而合,使得《幸福就在牧場》上映至今人氣不減;由這些現象來看《艾蜜莉的異想世界》(La Fabuleux Destin d’Amelie Poulain),不難理解其如此賣座的原因。

《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導演──尚皮耶‧居內(Jean-Pierre Jeunet)為法國影壇中極受矚目的導演;居內擅長黑色幽默,無論是成名作《黑店狂想曲》(Delicatessen,1991),或是叫好不叫座的《驚異狂想曲》(La Cite des Enfants Perdus,1995),居內的作品始終被影迷認為是童話;這或許因為居內電影中無論是人物或者氣氛皆有些超現實。

  • 製片:【巴黎野玫瑰】、【黑店狂想曲】 克勞帝歐薩(Claudie Ossard)
  • 導演/編劇:【黑店狂想曲】、【驚異狂想曲】尚皮耶居內(Jean-Pierre Jeunet)
  • 編劇(合寫):【驚異狂想曲】、【異形4】吉約姆羅蘭(Guillaume Laurant)
  • 演員:【巴黎飄雪】奧黛莉朵杜(Audrey Tautou)、【第五元素】馬修卡索維茲(Mathieu Kassovitz)、【黑店狂想曲】多明尼克皮儂(Dominique Pinon)1

超現實?童話?

居內電影中的人物無論是《黑店狂想曲》中偷玉米的地下鼠人,殺人賣人肉的屠夫,患有自閉症的大提琴音樂家,或者因幻聽而精神衰弱的女人,都是活在不見天日的幽閉世界,性格孤僻,外貌奇詭畸形的社會邊緣人;人物畸形的特質到了《驚異狂想曲》更是變本加厲地被誇大。

綁架孩童以換取眼睛的獨眼人,靠孤兒偷竊賺取暴利的連體老巫婆,飼養跳蚤的流浪漢,千里尋弟的遊樂場大力士One,專門偷孩子夢的船主況克,生活於海底的基因工程科學家,靠偷竊維生的孤兒,患有嗜睡症的複製人等,劇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只有在馬戲團世界才有緣得見,卻在居內與馬克‧卡洛(Marc Carlo)巧妙的安排下串聯成豐富有趣的冒險故事;小女孩蜜特(Miette)與大力士One之間的畸戀,因觸碰社會禁忌,遭電檢人士的刁難,居內只得將兩人之間的感情以極其含蓄的方式表現,強調兩人懷抱信念,追尋真愛的冒險旅程;然而,這部花費巨資拍攝的科幻童話片,最後卻仍被歸類為小孩不宜觀賞、艱澀難懂的童話故事。

此外,無論是《黑店狂想曲》中令人不安的腥紅,或是《驚異狂想曲》中陰鬱的藍、鬼魅似的綠光,呈現出來的世界都非甜美安全的七彩童話世界,而是晦暗無比的夢魘。不過,四十七歲的居內拍完《異形第四集》後居然一反常態,拍出一部讓觀眾從頭快樂到尾的電影──《艾蜜莉的異想世界》。

雖然《艾蜜莉的異想世界》鮮豔飽滿的色彩與美得讓人難以置信的巴黎影像讓觀者耳目一新,但是在整體表現上卻並未全然跳脫居內電影《黑店狂想曲》與《驚異狂想曲》的風格;我們可從以下幾方面瞧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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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內的電影筆記

《黑店狂想曲》中讓影迷印象深刻的一段──情侶做愛時彈簧床嘎茲作響的聲音,音樂家來回拉大提琴的樂聲、女人拍毯子的動作、節拍器、老奶奶打毛衣、男人為腳踏車輪胎充氣、裁縫師在鐵罐上打孔,以及油漆工持滾輪來回漆天花板的動作與節奏合而為一;同樣的表現方式在《驚異狂想曲》一開始即出現。複製人、科學家與作噩夢的小孩此起彼落的尖叫聲,簡直是挑戰觀眾的聽覺極限。這種混合人聲、樂聲、機械聲以及肢體動作的節奏之表現方式,於《艾蜜莉的異想世界》中再次出現;居內將幾對情侶的高潮尖叫聲畫面剪接成一支長達一分多鐘讓人耳熱心跳的性愛MTV,雖然再次展現居內對聲音的敏感度,這次的表現相較以前,未免過於單調。

居內電影中最吸引人的莫過於明快的剪接風格與超現實的氣氛。《黑》片開場以簡單的幾個鏡頭──屠夫磨刀、透過水管與地下水道傳來的磨刀聲、躲在垃圾桶中的待宰羔羊,霧中的垃圾車,垃圾搬運者倒垃圾,屠夫打開垃圾桶蓋,居民買肉──道出當地居民吃人肉的駭人事實;如此乾淨俐落交待劇情的手法在《驚》片中成了一場又一場離奇的夢境組合;從開場的聖誕老公公送小孩子禮物的溫馨氣氛突然轉變成令人驚懼的噩夢之敘事手法,讓《驚》片有如超現實繪畫般晦澀難懂。

這個令觀者期待又害怕的甜蜜恐怖特質在《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再次出現;二十三歲的奧黛莉‧朵杜(Audrey Tautou)一雙大眼睛,看起來純真無邪,卻不知道腦海裡正打著什麼鬼主意,捉弄惡鄰居與勾引心上人的方式隱然是幻想力豐富又愛惡作劇的居內之翻版。

而這部電影中朵杜以及其他演員的表演,時而舒緩細緻,時而簡潔有力,與揚‧提爾森(Yann Tiersen)輕盈短促的音樂旋律相互輝映,確切地掌握了這部作品的節奏感,鮮活地詮釋出《艾》片的活潑特質,使得此片成為居內所有電影中令觀者印象最深刻、且最受喜愛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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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於《黑》片與《驚》片夢境裡,如惡靈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具如擊鈸的猴子、飛天小象,到了《艾》片中變成一隻善體人意的小豬,不但是艾蜜莉的心理分析師,還身兼保母,主動幫艾蜜莉熄燈。

拼貼照相簿

日常生活帶給居內無數的創作靈感,他每每隨手寫在小紙片,隨後丟入他的大鐵盒;《艾蜜莉的異想世界》的故事正是取材於居內對日常生活的觀察;居內窺探平凡人物生活、觀看凡夫俗子種種不可思議的怪癖嗜好,社會的不公義與人生的缺憾;而居內藉由艾蜜莉,化身為行俠仗義、無所不能的蒙面俠蘇洛,在幻想世界裡完成打擊壞人、實現夢想的任務。

居內電影欠缺西方電影嚴密的敘事邏輯,比較隨性,猶如色彩繽紛、劇情發展凌亂的愛麗絲夢遊仙境,然而,仙境裡主角的離奇遭遇為故事重心,在《艾》片中,周遭人如何透過艾蜜莉的幫助得到幸福才是觀眾關心之所在;艾蜜莉有如仙履奇緣中的仙女,幫助灰姑娘(鄰居與朋友)獲得人生幸福。

旁白在這部電影裡的重要性,簡直有如一位隱形的主角。居內重現法國電影中獨特的風格(新浪潮尤甚)──以唸書式不帶情感的旁白──介紹每位人物的出生、職業、個性、癖好,乃至死亡的原因、地點,心中所思所想,娓娓道出一個以艾蜜莉為中心的異想世界。

《艾》片的世界觀一如劇中的拼貼照相簿。

相片的功能已經不再是寫實,而是透過個人主動的參與以及豐富的想像,拼湊被拋棄在地上的支離破碎的照片,組成個人想「看」到的世界。

這種極其個人的「看」法,以及攝影與電影之間的緊密關聯早在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明鏡物語》(La Chambre Claire)中即特闢篇章〈看〉(Le Regard)討論看照片者與被看者之間的微妙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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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者透過照片所看到的,是被拍照者希望觀者看到的。這種看與被看之間弔詭的關係同樣表現在艾蜜莉與他人的關係,也出現在劇中人與物體之間的互動;也正因為如此,當照片人物開口說話,訓誡不知情的男主角尼諾辜負艾蜜莉的寂寞芳心時,我們不免為相片中人物竟然擁有自我意識與獨立思考的能力而大吃一驚!

很少有一部電影從頭到尾緊緊吸引住全場的目光。華麗的影像,甜美的配樂,艾蜜莉令觀者捧腹大笑的惡作劇過程,以及上述所提及的形式與思想的豐富性都顯露一部優異的法國電影的魅力,遠遠超過譁眾取寵的高科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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