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惊叹号,更是省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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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撰文/包璐

在外人看来,台湾著名女作家、摄影师彭怡平很不简单:通晓法、日、英、德、拉丁文;徜徉在电影、音乐、摄影、美食和旅行等领域游刃有余;被业界冠以“生活艺术家”、“专业影评人”、“旅游文学作家”、“文化评论者”等诸多颇有分量的头衔;一个女人,单枪匹马游历四十多个国家,以独特的视角向大众展示她眼里的世界女性图像等。可是,彭怡平却认为自己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简单生活,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而已。她自叹这是很有意思的反差。其实仔细探寻后你会发现,集聚在她身上的反差又何止这些……

我的流浪与三毛不同

彭怡平大学二年级那年,她的父亲要求她一定要回大陆看看,于是她报名参团,跟着一群老阿公阿婆从南走到北,这成为她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趟旅行。一路上,阿婆们唯一的话题就是数落她们的儿媳,这吓得彭怡平内心暗自发誓千万要小心婚姻。大陆旅行观光团让彭怡平很不爽,她途中屡屡拖队,也不买纪念品,只喜欢租个脚踏车在城市大街小巷到处骑行闲晃。

这是彭怡平旅行历程中唯一一次跟团游,但也就是在这次,她意识到梦想的实现要即时。同团的一位老医生年轻时就想登顶黄山,但因种种原由错过。当年迈的他来到梦寐以求的黄山山脚下后,却是连几步台阶都没爬完便心脏病发,幸亏抢救及时。这给了彭怡平非常震撼的触动,自那以后,对于心中的想法,她更是及早制定计划,并身体力行。毕竟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以后想做可能也来不及了。

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彭怡平考入巴黎索尔本第一大学电影电视系,她的海外旅行从此没再间断。彭怡平真正爱上了遨游天地间四海为家的感觉,究其根本,她坦言是骨子里的“自由崇拜”在作祟,向往流浪的生活。

三毛是为了爱情奔走天涯,丈夫荷西的陪伴使得三毛的流浪有了不一样的意义,而荷西的骤逝也让三毛失去了旅行的欲望,这个弥漫着浓浓的吉普赛气息的女人,流露出的是随性。而彭怡平,凸显更多的是随心,她为自己流浪,为了忠于自我内心的纯粹性和完整性而旅游。

她放任自我去追逐各国的精彩和世界的奇妙,看似随心之至,实则带有极强的预谋性,并非拎上行李就出发的状态,而是会做好周详计划,一来保护自己,同时有足够空间容纳不同状况,所以她很像猫,也欣赏猫的特质——独立、机智、狡猾,在其个人网站上更是贴了不少猫咪图案,尽管她喜欢狗。

用生命写作

苏联瓦解时,彭怡平到捷克旅游,打算记录彼时的捷克社会现状。在肃穆与充满敌意的氛围中,人人面无表情,作为唯一的一位外国观光客,她太抢眼。离开捷克前往匈牙利的清晨,彭怡平拖着行李上火车,一位头戴鸭舌帽的男子快速尾随挤上来,彭怡平敏锐地嗅到危险,立刻一手拉开窗帘一手抓紧行李,那名男子马上合拢窗帘,这当口,她立即下车,男子又尾随。终于见到一节车厢内有人,是一对夫妇,她急忙冲进去,比手画脚地表明需要帮助,老先生随即步出车厢,那名男子见状犹豫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开,彭怡平因此脱险。

如此惊险的经历,在彭怡平嘴里却轻松地娓娓道来,有如说一段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大众读她活泼大气通俗易懂的文字时,都在关注她笔下新奇光鲜的人文和风景,却忽略了她背包独行的艰辛……她感慨自己的文字和著作说是拿命换来的也不为过。

为揭开意大利西西里岛女人对爱和生活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之谜,彭怡平前往黑手党组织的故乡帕勒摩(Palermo),记录了一场黑道的婚礼,其间戴着墨镜的携枪保镖与新娘新郎如影随形; 为了对荷兰妓女和这个行业有进一步了解,彭怡平来到阿姆斯特丹妓女信息中心,与创办者面谈;为探寻泰国少数民族里唯一的母系社会,彭怡平自泰国北部的夜丰颂(Mae Hong Son)小镇,骑着摩托车翻山越岭抵达长颈族——克伦族的村落。

她去战争频仍的旅游禁区以色列,旅行期间与当地人一样处于恐怖主义的阴影下,这段筹备数年的圣地之旅,源于她对犹太民族强烈的好奇心;她去韩国小城江陵,寻访韩国最神秘最古老的信仰——萨满教的女巫;她去塞内加尔,参加穆利德(Mauride)教派回教中的大马加纪念日,并受到土巴教主两位妻子的热情招待,在曼地格族聚集的穆尔(Mbour),她采访到未成年女子割礼的传统习俗;就算在台湾,她也要一路颠簸去司马库斯,寻访这个全台唯一实践资产共有共治的原住民部落,去见识泰雅族——岛内第一个纹面的民族。

一次次跋涉让彭怡平惊呼“啊!原来世界是这样”,她的世界观愈加开阔豁朗。面对前方的未知,她承认兴奋与恐惧并存,会害怕会担忧,可是依然一边忙着克服恐惧,一边带着浓烈的好奇和热情出发。

爱,以及坚持

你可能不相信彭怡平对摄影是无师自通,但她的确是凭热爱摸索出一条摄影之路。她不崇尚技巧,不着迷于相机器材本身,而是让感情自然流露。在她的作品中,看到穿纱丽起舞的印度女子,我们能感知舞者的巧笑倩兮,看到躺在巴黎蓬皮杜现代美术馆旁喷水池边小寐的女子,我们会感触法国女人对人生的欢乐享受。

彭怡平一直在追求及突破兼具摄影和文学两种形式的创作,留学后回台初始,她特有的创作形式不被看好,仅仅因为前人没有尝试过。彼时她被视为另类,与所处环境冲突不断。好在超级自信的她超级坚持,每每最终收获成功。但当外界要求她复制此模式时,她却开始另辟蹊径。

在旁人眼里,彭怡平很强悍也很强势,不轻易妥协,但她却平淡回应自己只是专注于所爱,力求做出最好的作品。所以即便在台湾创办的人文艺术中心“风雅堂”大受好评,彭怡平也没急于在内地开设连锁,皆因她觉得时候未到,等待时机亦是一种坚持。

彭怡平热衷美食,爱吃爱做爱分享,擅长制作鸡尾酒和各国糕点。她曾经在巴黎“包养”了一堆外籍食客,也曾经在台湾连续举办下午茶活动,招呼不同行业的人来品尝她的手艺,直至后来,客人提此仍旧津津乐道。

电影、音乐亦是她兴致所在,这皆因她对艺术的迷恋,而她认为热爱艺术是对热爱生活和生命的折射。她爱美好的人和事物,她爱家人,也勇于追求真爱,为了真爱愿意耐心等候自己的Mr.Right出现。彭怡平强调:“不要勉强自己去符合别人的期待,更不要勉强别人去符合自己的期待,那太累了!爱,就是自由。”

彭怡平极少提到公益慈善,但实际上早在十多年前,她就会每月从账户中固定拨款,赞助一些医疗与人权等国际组织团体。

惊叹号-省略号

彭怡平新作《她的故事》中,台湾知名女作家蔡素芬在序言中评价彭怡平“我认识多年,是一个惊叹号”!指出彭怡平做的事情都很费工夫,每本著作都企划、执行多年,其中有重叠部分,即同时进行不同的计划——而它们不但工程浩大,主题还相去甚远,像法国爵士乐音乐人文题材,她花了八年时间,而世界女子系列,筹备的时间足足有十年,这些需要大量数据与实地采访的工作,她以惊人的耐力、体力和热忱在经久持续。

“我是一个老觉得时间不够用的人。每天都有精彩的事情发生,这带给我很多的惊喜和欢乐”,所以彭怡平常常被外子“威胁”着才去休息。她喜欢今日事今日毕,脑中灵思或酝酿的想法成熟时一定要“生”出来,否则大脑便会短路。

不爱睡觉,但累极便会倒头酣睡,饿了就吃,不与钢筋水泥为伴,住的地方一定要有绿地与山林,呼吸自然空气,采摘新鲜瓜果蔬菜,时常园艺劳动,再加上家族遗传的体质,所有这些,都让彭怡平保持了旺盛的体能和精力。当然“无欲则刚”的人生态度积淀为她平稳宁静的心绪,这才是她良好身体的根本。

这几年,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因为笃定不会再顾左盼右,但心境上却是越来越舒缓。

彭怡平开始研究数位影像的创作,有关电影人文题材的书籍、世界女子系列后续都即将出版。对于她而言,这些都是短篇,她的人生长篇是活出自己的风骨,继续挑战理想极限。

她是复杂的结晶体,享受孤独,却极爱与人交流,怀揣太多好奇,又简简单单。无论如何,这个女人不仅仅是感叹号,更是长串省略号,意境无限,追求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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