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瑪莉娜

二十世紀初,當中國藝術家還在畫山水花卉,視裸體為禁忌時,潘玉良不惜以自己的身體入畫,並將個人經歷融入創作,她的前衛與真誠,卻遭來政府撤展命令,輿論也譏笑她為妓女;同一時期的西方,第一次世界大戰伴隨而生的「達達主義宣言」,預見了20世紀的西方藝術,將是對現有的文藝復興時期以降的美學風格、政治意識型態、大眾審美趣味,一波接一波,永無休止的反動與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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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達達、杜象到行為藝術

達達藝術創始人──詩人查拉(Tristan Tzara)說出:「我有一個瘋狂的,星光閃閃的渴望:謀殺美。」1917年,杜象(Marcel Duchamp)以「噴泉」(Fountain),這件「現成品」(ready-made)奠定「觀念藝術」的里程碑,自此,西方現代藝術與傳統分道揚鑣。日後,杜象的「觀念藝術」與查拉版達達主義宣言裡「扼殺美」「隨機」、「偶發」概念,不斷地被引用與發展,1960年代興起的「行為藝術」(Performance Art)思想便師承於此。代表藝術家維托‧阿肯錫(Vito Acconci)、赫爾曼·尼特西(Hermann Nitsch)、約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和艾倫·卡普洛(Allan Kaprow)等人。

 

何謂「行為藝術」?羅斯李·哥德堡(RoseLee Goldberg)在《行為藝術:從未來派到現代派》(Performance Art: From Futurism to the Present)一書中如是定義:「『行為藝術』一直是一種直接對大眾進行呼籲的方式,通過使觀眾震驚,從而重新審視他們原有的藝術觀及其與文化之間的聯繫。民眾對媒體的興趣,尤其在20世紀80年代,源自民眾進入藝術世界的強烈慾望;這種『進入』包括觀賞其典禮、其獨特的社團,以及藝術家們設計出的種種驚異(且通常非正統)的表演。行為藝術作品既可以單人也可以群體完成,可含由表演者自創或協作完成的燈光、音效及視覺效果,表演地點可以是美術館、畫廊、或其他『替代場所』——劇院、咖啡館、酒吧、街角等等。與戲劇不同的是,在行為藝術表演中,表演者就是藝術家本人,偶爾會有一類似演員的角色,表演內容也罕有傳統結構或敘述方式。表演既可以是一系列密集的手勢,也可以是大尺度的視覺戲劇;既可以是自發的即興表演,也可以是經過數月排練的演出;持續時間可從幾分鐘到數小時不等,場次不限,有否劇本皆可。」

 

「行為藝術」日後又發展出四大流派:身體藝術(Body Art)、激浪藝術(Fluxus)、動作詩(Action Poetry)、互動媒體(Intermedia)。而馬修‧艾可斯(Matthew Akers)應《紐約當代藝術博物館》(MOMA)之邀,為行為藝術的「身體藝術」流派教母──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1946~)之回顧展:〈藝術家在現場〉(The Artist is Present)而籌拍的紀錄片【凝視瑪莉娜】(2012),雖是例行公事,卻不能單純地被視做是一部介紹瑪莉娜創作的紀錄片,更可被視為研究這位傳奇女性一生最重要的史料之一。

 

沒有觀眾就沒有行動藝術

早在展覽開始前一年,馬修‧艾可斯即率團隊不斷地與瑪莉娜溝通,從她的家庭、情感關係與創作等方方面面,引領觀者進入這位女性創作者內心世界,聽她娓娓道來個人生命經驗如何融入創作,成為創作的一部分,進而促使我們理解「行為藝術」的表現形式與內涵,絕非表面上所看到的自殘、暴力、驚悚、瘋狂。

 

事實上,1973~1974年,瑪莉娜的「身體藝術」實現的整個過程,都讓我感到,「身體藝術」不僅是以藝術家的身體做為媒介去感受去創作,絕大多數時候,更不惜以個人的生死做為賭注。如作品<</span>韻律10>(1973)的俄羅斯輪盤遊戲,以20把刀在五指尖很戳刺,並於錄影後重複同樣實驗;<</span>韻律5>(1974)中共產主義與儀式結合,致使個人成為活生生的獻祭品;<</span>韻律2>(1974)中,藝術家服用抗肌肉癱瘓藥物與抗憂鬱藥物,探討女性精神病患身心狀態;作品<</span>韻律0>(1974)中藝術家精心選出72件物品、葡萄、蘋果、灌腸器、保險套、匕首、斧頭,甚至於上了子彈的手槍等,以麻醉劑讓自己限於完全被動狀態,邀請觀者任意選擇物件與藝術家進行接觸;在6個小時的實驗過程中,觀眾從原來的矜持、遲疑,慢慢出現躍躍欲試的神情,隨著時間拉長,觀眾出現一次比一次更大膽更暴力的行逕,甚至於舉槍壓住藝術家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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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對人類心理的幽微變化與大腦活動反應側錄的科學實驗,不僅引發心理學與社會學者的關注,也是對人性的實驗,對道德的思辨(如作品<</span>韻律0>中,在道德允許的情況下,人性將如何反應?)更是突破人類想像力的極限,挑戰從未有過的感官經歷。而在這個身體藝術劇場裡,觀眾不再是隔著安全距離的警戒線以外眺望〈蒙娜麗莎的微笑〉就得以滿足的觀者,他們也必須身體力行地參與,才能獲得真正的「體驗」;同樣的,藝術家也必須藉由觀眾的介入,才得以完成他的藝術創作。

 

真實才能感動人

1976~1988年,瑪莉娜認識了德國行動藝術家Ulay後,兩人一見鍾情,共同展開長達12年的流浪生活,這段時期的作品,多圍繞著「關係與空間」主題,期間的作品,雖然大膽銳利不復以往,卻也彌足珍貴;在〈藝術家在現場〉表演現場中,22年後再次現身的Ulay,是這場演出參與的第一位觀眾,再一次,瑪莉娜忘卻了藝術家的角色,轉而成為現實中平凡如你我的世間女子,望著這位昔日最親密的朋友與敵人,她潸然留下淚水,至此,我終於看到了一位有血有肉的藝術家,這也是這場表演最動人的時刻。如皮耶羅‧曼佐尼(Piero Manzoni,1933~1963)所言:「我不在乎我的藝術美或醜,但它必須是真實。」

還有什麼藝術,比真實更令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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