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的追求

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於生前出版的一本75頁哲學著作《邏輯哲學論》,對於人類思想極限,即理性試著想做卻也做不到的這些「不可言喻的事物」,做出他奇妙的總結:「凡是無法言語的,就應該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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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死後才出版的這本《哲學研究》中,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卻對前作《邏輯哲學論》的各種觀點做出強烈的批判;他甚至把哲學家比喻為四處嗡嗡叫,徒勞無功地讓語言去做自己做不了的事情的蒼蠅,而他的角色是:「讓蒼蠅從瓶子中飛出來。」他希望哲學家不再被華而不實的言語所迷惑,而是透過語言的實際作用,將人們的注意力帶往思想的極限並探求其含義。不過,《哲學研究》的書寫風格,卻往往讓讀者置身迷宮,或許因為如此,他原本期望「讓讀者自己思考」的美意,反難達成。

觀賞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作品,若無一定的藝術涵養與生命厚度,恐也如閱讀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的《哲學研究》般,陷入不知其所以的迷霧中,備感挫折。因為欲從世間不可言喻的神秘事物以及創作者幽微曲折的心靈世界中,努力找出相對應的語言來回應箇中三味,自是極其艱困的挑戰,尤其是面對這樣一位深受俄羅斯文化薰陶,富於藝術造詣、哲學素養與神學思考的創作者。

【鄉愁】(Nostalghia,1983)裡的神秘老人多明尼克,把自己與家人禁錮在暗不見天日的特洛封尼奧斯洞穴內整整七年,成了世人眼中的瘋老頭;【犧牲】(The Sacrifice,1986)裡厭倦了逐名爭利的戲劇人生,隱居鄉間豪宅的亞歷山大,面對這個物慾橫流,失去信仰,戰禍綿延,自然生態不斷慘遭人類貪欲破壞的世界,更是憂心忡忡,他不時對著鏡中反射出來的達文西「三王朝聖」的聖母殘影喃喃自語,卻不知這早已病入膏肓的人間要何以才能走出黑暗?

他們身處的世界都是混沌濁世,就連振聾發聵的先知與哲學家也無法避免人類社會的悲劇,他們只能如西西弗斯,週而復始,孤獨而頑強,不斷地與命運對抗。多明尼克與亞歷山大對鏡觀影,鏡中呈現的即是塔可夫斯基的「藝術自我」。而一再以「詩人」或「藝術家」而非「電影導演」自居的塔可夫斯基,就如俄羅斯詩人普希金所言:「不管認不認同,詩人或真正的藝術家都是『預言者』。」

他們就如尼采筆下長時間自縛於黑暗,不可理解,不為人知的特洛封尼奧斯式地下活動者,在經歷過這麼長久的孤獨與暗不見天日的人生以後,怎麼樣也不願再保持沉默!就如【鄉愁】的多明尼克,在象徵羅馬黃金年代的馬可‧奧里略皇帝雕像上,發出一連三天三夜,最後的悲鳴!最後在貝多芬《快樂頌》斷斷續續的樂聲及世人的漠然之下,以殉道完成此生真理的貫徹。或如【犧牲】中的亞歷山大,決意捨棄世間一切的享樂與牽掛,騎著腳踏車,獨自穿越象徵人生的霧間泥濘道路,來到巫女瑪麗亞的住處,尋求解救人類社會免於毀滅的藥方,在一場熊熊大火中完成他的救贖與解脫。

【鄉愁】與【犧牲】兩片,是塔可夫斯基最深情動人的告白,它們傳達身為藝術家自始至終的信念與追求:對自然的熱愛──雨、火、水、雪、霧、露、風、泥土……,萬物有靈──狗、樹木、雜草、花……,杜絕無窮無盡的物質文明追求以免除人類社會的毀滅,重拾宗教信仰以重建人類道德社會秩序,自我犧牲即是生命的毀滅也同時孕育出新的生命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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