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個雪莉

觀賞【13個雪莉】的經驗既複雜、有趣,又富於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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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個雪莉】開宗明義便引出真實與虛幻為主軸的敘事風格,以及繪畫電影互為表裡的美學形式。導演古斯塔夫‧德池特意挑選美國「都會寫實主義」,又被當時評論家譏諷為專畫城市醜陋事物的「垃圾桶畫派」畫家──愛德華‧霍普的13幅畫作,卻刻意避開霍普最經典的代表作,做為電影的分鏡場景與每段開場。

 

與電影幾乎誕生於同一時期的愛德華‧霍普,終其一生深受電影影響,他不僅是忠實的電影迷,更私下撰寫了不少影評;當電影從默片來到有聲片時期以後,因為電影可以控制光線,以光影說故事,而喜愛上「表現主義電影」與「黑色電影」!日積月累,潛移默化,霍普畫作中的光線、大色塊、主題和構圖,不免深受影響,形成宛若「電影劇照」的風格;比如「夜晚的窗」、「夜晚的辦公室」、「紐約的房間」,他並繪製多幅以「電影院」為場景的代表作,例如「紐約電影」和「中場休息」。有趣的是,深受電影影響而生的霍普繪畫,最後竟反成為影響電影導演的創作元素。

 

諸如希區考克的【驚魂記】中銳如刀割般的線條、大塊的畫面及詭譎刺眼的人工燈光,即受到霍普「鐵道旁的屋子」畫作影響。而深受同樣一幅畫作影響的電影作品還有泰倫斯‧馬利克的影史經典名作【天堂之日】。而愛德華‧霍普最著名的畫作:「夜遊者」,更數度被電影導演搬上銀幕;例如達里歐‧阿根朵的【夜深止步】完全將畫作轉化為電影場景,而文‧溫德斯的【暴力啟示錄】亦以霍普畫作為藍本。

 

不過,古斯塔夫‧德池卻不滿足於僅將繪畫場景如實搬上銀幕,而是進一步探索繪畫的二度空間與電影的虛擬三度空間,其不同視覺經驗的交流,廣播、劇場與電影三種不同媒介的戲劇型式間轉換的可能。

 

受到約翰多斯·帕索斯的《美國小說三部曲》所影響,敘事風格上,古斯塔夫‧德池選擇以一位女演員「雪莉」貫穿【13個雪莉】全場,透過她的「第一人稱」的內心獨白,引領我們一同走進她的私密空間,窺探她與另一半史帝文的私生活與工作;而透過她身為局外人的「第三者觀點」,觀者得以一同經歷20世紀美國重要的歷史時刻。

 

經濟大蕭條的1930年代、珍珠港事變、二次世界大戰、原子彈爆炸,二戰結束伴隨而至的美蘇冷戰,1950年代襲捲美國文藝界與政府部門的「麥卡錫主義」,不僅形成美國史上的白色恐怖時期,更連帶引爆著名的「黑名單事件」;人性之惡一旦潰堤,一發不可收拾!就連曾經創立「演員工作室」的著名劇場與電影導演──伊力卡山,亦加入告密者行列以求自保;不肯向威權低頭的編、導、演員們,如卓別林、奧森‧威爾斯等人,被迫流亡海外,否則就是電椅死刑等著……。1960年代種族衝突越演越烈,而1963年8月28日馬丁路德‧金恩於華盛頓林肯紀念堂台階上的演講:《我有一個夢》,更掀起美國黑人民權運動的高峰:約翰甘迺迪總統遇刺身亡和越戰的爆發……;這些美國大事紀伴隨著收音機裡傳來的聲音或流行音樂──從藍調到搖滾、從貓王到迪倫甚至反戰歌曲,呈現出一個豐富多彩的美國社會文化史。

 

從女主角起身步入導演精心繪製的舞台空間開始,我們不再以「都會人的寂寞,孤獨」這等單一觀點來看待愛德華‧霍普的這13幅畫作,畫作不再被視為靜止的「電影劇照」,而是以一種全然不同於以往的,更富於層次與肌理的故事架構來重新審視這些作品,想像這些場景分別反映出畫中女主角內心最私密或最珍貴的時刻,以及受到全球化影響下的文化、經濟、社會、政治的變動……。 

 

劇中最有趣也最迷人的一段當推1959年的「哲學之遊」。女人百般寂寥地朗讀著柏拉圖《理想國》的洞穴理論,讀到一半,聽聞男人進門的聲音,擺出迷人的體態,假裝酣睡;男人瞧見床上的書,拾起續讀,掩卷,猶如那位已經出過洞穴到外面見過世面的洞穴囚徒,不再滿足於純粹表象所建構起來的世界,自然對眼前的女體也視而不見。古斯塔夫‧德池藉著【13個雪莉】向世人展現了如何「思考」也能成為「形式」,從中,我們找到美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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