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出口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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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巴黎是最美的!陽光,花朵,草莓,街頭表演,都是母親最想念的,但這一切或許她都看不到了。看見的,只有醫院白色的天花板,聽見的,只是心電圖儀器的滴答聲。

母親一生充滿苦難。一九四五年夏,局勢混亂,母親當時不滿三歲。外公拋下妻小,隨軍逃到台灣。外婆出身雲南首富,親人相繼被共產黨亂石打死。兩盒金條換得開往台灣最後一班渡輪的四張船票,她揹著抱著兩個舅舅,憑身軀擠出一條活路,登船前叫母親自己攀繩爬上甲板,「這是你唯一活命的機會。」數百隻急欲拉下她取而代之的手臂圍攻下,母親奮力爬上了船。
母親的記憶裡,外公是個吃喝嫖賭的大壞蛋。他一回家,兒女便躲回房關門,從門縫看著他抓了外婆的頭髮、拖她到井邊,重擊頭部要她閉嘴;外婆則咒罵不絕。幾年後,外公離家出走,外婆一個人撫養小孩,灌輸給他們仇恨外公的思想。不安伴隨著母親成長,使她籠罩在陰鬱裡。國防醫學院護理系一畢業,母親薪水全供兩個弟弟讀大學與家用。自己除了制服,只有一件黃洋裝與舊高跟鞋;約會總穿這套,父親忍不住問:「你可不可以換一套?」

重蹈猜忌宿命
母親不顧外婆反對,嫁給年長十多歲的父親;婚前到廟裡求婚運,卻抽到下下籤,童年往事一一浮上心頭。壓抑的青春與上代婚姻的陰影,婚後逐一迸發開來。母親常因細故便對父親說:「你是不是想跟我離婚?」父親莫名其妙,幾次委屈得想離婚。而我的誕生,成了延續婚姻的理由。
我一歲時,母親返回職場。帶著我上班的第一天,院長說:「你得在孩子與事業間選一個。」母親試著扔下我,午休回家,見我躺在大便堆裡,不得不割捨事業,卻從此與社會脫節。一年半後妹妹出生,父母爭吵越劇。
小學一年級某日,放學回家,發現父親在外探頭往門裡看。問父親為什麼不進去,他眼睛紅了,塞了十塊錢給我:「以後不能常來看妳,好好照顧妹妹。」
我望著他的背影,渾然不知這次分離預告了悲慘時光的開始。

飢餓的青春期
那段時日,母親每週燉雞湯配白飯,那是我們僅有的食物。幾個月後,我一見雞湯就想吐,餓得猛吃營養午餐。但那所貴族私校裡,沒人吃完還敢拿第二盤,只有我受人恥笑,名聲遠播,同學私底下都叫我「飯桶」。
我唯一的慰藉,只有父親建造的後花園。園裡種滿了橘子、桂花、薔薇與山茶花等,四季開滿鮮花。我每天澆花施肥呵護,直到某天母親告訴我和妹妹:「今天起不准去後花園!後山坡雨水沖刷下來的糞便,沾到了會生病。」
疏於照料,不久花草凋零。當父親最心愛的山茶花樹枯死的那天,我哭了整晚。

潔癖轉為酷虐
某日,母親突然抓著我與妹妹來到前院。「廁所很髒,妳們倆從今天起不准到那兒洗澡或上廁所,都到前院來。」
「但是,前院沒有衛生間呀?」
母親打我一巴掌。「叫妳做什麼就做什麼,哪來那麼多廢話?」
隔天她叫水泥工在前院砌出個淺水池;放學進門前,要我立刻脫光,用冷水沖我的身體,雖然只有五分鐘,感覺卻如一世紀。不僅因為全身寒顫,更因為對面戲團刺耳的嗩吶與南胡,好似我內心無聲的吶喊;二樓的男孩們伸頭窺伺、指指點點譏笑;我懇求母親停止,但她依然面不改色地繼續,直到她覺得我全身潔淨為止。

纍纍羞恥傷痕
一星期後,母親又將窗戶全裝上鐵欄;要我們放學立即回家,絕不可以在漫畫店閒逛,不聽話就毒打;我與妹妹像鐵牢裡的禁臠,接受母親以潔淨之名進行的各式酷刑;為了父親的託付,每次母親打妹妹,我總擋在前面受刑,因此老是帶傷上學。
小學朝會檢查衛生,暗戀的男生是衛生股長。他檢查全班指甲時,我怎麼樣也不肯伸出手來。
導師命令我伸出手,發現雙臂盡是瘀青。我抑制不住大哭起來。此後他們再也不敢檢查我,我卻也與同學疏離了。
妹妹雖然免於皮肉之傷,卻因為害怕過度,一緊張就出手汗。琴藝天份極高的妹妹,因此無法成為鋼琴家,轉而選擇醫科。然而,她始終無法忘情;多年後已重拾琴藝,準備公演。

禽獸漢欺稚弱
週末下午,母親難得不在家,我與眷村幾個男孩在鬼屋邊玩彈珠與尪仔標,玩得正起勁時,屋後閃出個身影,男孩落荒而逃,留下我驚嚇過度僵在原地。
神秘的陰影變成真實的身軀出現在我眼前三尺遠,血紅眼睛、下唇外翻的男子端詳我,卻好像拿不定主意;突如其來地伸出黑黝黝的雙手,要我靠近,我雖恐懼,卻猶如被催眠般,一步步地走向男子。
男子得意地微笑,露出血紅的牙齦與黃黑的牙齒,我無法呼吸,感覺危機逼近,卻動彈不得。
他拉下拉鍊,掏出腥紅黑暗的肉條,以低沉沙啞的聲音命令我碰觸它,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然而,一陣噁心直擊心頭,我的全身戰慄不已,無法放聲尖叫,卻也無法離開。
「小妹妹,你瞧,多美麗的東西,你不想嚐嚐看?」

憂疑檢查貞操
我的腦子如遭電擊,湧現一連串互相衝撞的影像與雜音,突然,腦中迸出一句:「快跑!」
我轉身飛快地逃離,一路只知道跑,氣喘如牛回家後淚流不止,母親看著我,既憤怒又恐懼:
「你在外面做了什麼?你遇到什麼人?」
我只知道哭泣,無法回答半個字。
母親拖我到房間,要我躺在床上;脫下內褲,撐開我的會陰,仔細檢查半天,冷風一陣陣吹入陰道,我感覺一陣痛楚穿刺過腹部,耳旁只聽到她說:「忍耐點,灑點藥粉,一下子就好了。」
我躺在床上,感覺藥粉刺辣激著皮膚,恍惚間看到壁紙出現一個又一個的縐褶,整間房間開始縮小,我被包圍其中,眼看要窒息,牆壁卻在最後一刻突然放過我,回復原狀,我也疲憊沉沉睡去。

她長年禁錮於憂鬱煎熬,一夕終於掙脫,飛向昔日青春的夢想國度,巴黎。

小學五年級那年,離家四年的父親突然回來了,並且成了有錢人,高高興興帶著全家搬離了每夏必淹水的基隆眷村,移居木柵實踐新村。並在台北東區買了預售屋,每週末都去工地對面的牛排館,坐在靠窗坐位監視進度,我和妹妹則享受著椰子奶酪蛋糕與咖啡。

暗夜鬼影幢幢
三弟已近兩歲,會走路了,但母親仍將他關在公寓裡,在陽台小便。日積月累發出異味,鄰居開始抱怨,母親卻故作無事繼續。
某晚七點多回來時,對面公寓狗吠不止,母親坐在未點燈的客廳沙發上,兩眼發直,作勢要我輕輕關門,不要驚醒任何人。「妳有沒有聽到鄰居抱怨的聲音?」母親小聲地說。
「誰?」「對面一樓的?」
「我只聽到狗叫。」「不是狗。」
我第一次看到母親害怕,她有如驚弓之鳥,不停地抖索著……「千萬不要點燈,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在家。」「他們是誰?」「對面一樓的鄰居。」母親還做個「噓」的動作。
全家就過了幾晚沒燈沒聲音的日子,母親每天總問:「有沒有聽到對面鄰居在罵我?」而我什麼也沒有聽到。
星期天一大早,父親從礁溪的診所搭夜班車回家。不久,他陪母親出門,一去一年半。直到新家落成,母親才回家,臉色疲憊,但發福了許多,行動遲緩,大半待在房內休息。

相繼追尋自由
這一年半也養成了我獨立過活的思想,無法再容忍母親為我做決定,衝突不斷,爭執總以一頓毒打、離家出走收場。我發誓離家,大學畢業第一天,同學與家人歡欣合拍畢業照,我收拾行李飛奔巴黎,未曾給過她隻字片語。
一年後回到這個令我厭惡的家,母親已經變了,和藹可親,也多愁善感起來。
她一直說想透氣,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不知哪來的勇氣,竟邀她來同住。一個月後,母親突然隻身來到巴黎,全身上下只帶了一套換洗的衣服,以及兩萬五千塊台幣。

巴黎夢幻青春
我教了母親「早安」、「晚安」、「謝謝」、「再見」;還有如何坐霸王車與搭乘地下鐵,就這樣展開她在巴黎的冒險。她自己搭車到中國超市買菜,到越南餐館吃Pho火鍋,在法國傳統超市討價還價,到圖書館借中文小說,看法國ARTE電台藝文節目,到巴黎銀幕最大的電影院Gaumont Grand Ecran Italie欣賞《秋菊打官司》,在巴黎歌劇院欣賞莫里斯?貝加的芭蕾,在城市舞台看碧娜?包許現代舞,在奧塞美術館與羅浮宮親睹畫冊上的經典;重拾少女時喜歡的好萊塢電影、小說與表演,甚至料理。
那時法國朋友幾乎每天來報到,母親總會留他們午飯。他們一面飛快地扒光菜餚,一面讚美她若來巴黎開店,一定門庭若市!她越來越有自信,甚至真想開店。
給父親的第一封信上,她寫著:「我在巴黎的生活有如天堂,我不但學會法文,也變得很有藝術氣質,料理手藝也今非昔比,這是只會看《八百壯士》的你遠不能想像的。」
父親很快回信:「妳現在很有程度了,到外太空去當E.T.吧!」
這段時間相處和諧,只是我變得像母親,而母親像女兒了;母親在父親哀求下悻悻然返國,上機前說:「其實我最想看紅磨坊,台灣沒有全裸的,不夠精采!」
回國不久,母親電話中告訴我:「第一次在我的人生裡感到快樂與幸福,我現在很平靜,從來未有的平靜。」

枕邊未竟之夢
母親回國後,恢復足不出戶的日子,四處打電話找人閒扯;最後這兩年,她特別喜歡打扮,補償未有的青春,極盡所能尋找活著的慾望,常說:「我好懷念四月的巴黎。」
每當她這麼說,我就想,怎樣也得讓她重遊巴黎。買了公寓一切就緒時,大年初四早上,她如常目送父親上班,回到房裡,吞下四百多顆安眠藥與鎮定劑。
父親來電話時,已是一星期後,母親電擊了六十多下,情況危急。我在阿姆斯特丹機場待了三天三夜,終於等到位子。回到台灣時,母親已經失去意識,全身上下,連口腔、鼻孔裡都插滿了管子,我無法問她為何如此,然而相信她有苦衷。
母親的世界,旁人無法探知,只有在她開啟的瞬間,才能夠看得到陽光。身為女兒,我自責過去太少了解她的需要,反而將她拋棄在孤獨的世界裡,不聞不問,任由她獨自與病魔奮鬥;當我看著病床上不能言語的母親,我依然幻想著能夠帶她去巴黎。期待著這天早點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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