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 — 民主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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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參加活動,會間,與該場地的負責人交流,我問他:「此地有舉辦過什麼樣的藝文活動?」負責人告訴我:「比較輕鬆的。像我們日前舉辦一場食譜發表,後來講者當場做出這道料理,反應很好。」「哦!為什麼?」我繼續問。「因爲參與者多是上班族。上了一天班,只想要『放鬆』。而且,我們的聽眾多以『女性』為主。幾乎看不到男性。偶爾出現,也是女性帶來,也就是,被迫的。」我聽了以後,想起在法國,參與過的藝文講座,沒有一場是『輕鬆』的!並且,知識的濃度相當高。應邀的講者,都是對此專題學有專精,往往帶著他那經年累月,厚達數十頁的研究文本來當眾朗讀。你沒有時間做筆記,只能竭盡所能地吸收養份。因為,每一個字都是精華。

對台灣已有相當瞭解的我,對這樣的現狀,已經不覺得奇怪。台灣人對於知識有一種懼怕,希望講者說出來的語句與內容,能與自己的文化程度匹配,這樣,他們才會覺得「原來我們是一樣的」。這種知識傳播者,說得好聽叫「親切」,就像美國底層社會老百姓愛死小布希!因為小布希的程度跟他們一樣。結果,美國人民總是選出一位他們覺得「平易近人」,但搞得「天下大亂」的民選總統。

還好,美國社會不是只有「平易近人」的小布希家族,還有非常難搞,根本不太在乎什麼所謂的市場規則與大眾品味的紀錄片導演——佛雷德里克‧懷斯曼。因為他的特立獨行,因為他對於知識的熱愛及鍥而不捨地傳播世間美好的價值——藝術(如《歡迎光臨國家畫廊》、《法國戲劇院》),多元種族與文化的融合(如《在傑克遜高地》),社會問題(如《家庭暴力》)等等,我們才得以從表象的世界,深至皮膚、骨頭,看見微血管與其內在的構造。

《悅讀:紐約公共圖書館》正是這樣一部紀錄片,片長3小時27分。第一次,我在巴黎拉丁區的藝術實驗電影院內與滿場的觀眾,在沒有空調的黑盒子內待了近四小時,因為電力設備出了問題——不是法國電力公司跳電,只是他們家電力系統出現故障,電力只夠供給放映設備所需的電力,放映師要觀眾自己決定去留,結果,這場沒有人選擇退票。第二次,在台北某間豪華戲院,全場連我與外子,一共兩人!並且,這是該商業影城該日播映的唯一場次。但這電影才剛剛上映第一週啊!

掐指算算,我所收藏的有關佛雷德里克‧懷斯曼的作品,不下五十部。部部都是長到不行,並且,每一部的知識濃度之高,看一次是絕對不夠的——至少要七次。《悅讀:紐約公共圖書館》也是這樣的一部影片。以紐約的圖書館為主題,提出幾個問題──圖書館的功能為何?紐約市政府與民間,圖書館的工作人員與社區居民如何看待圖書館?各國圖書館有何不同?我們透過佛雷德里克‧懷斯曼的攝影機,看見一場又一場不同主題的對話、辯論、交流,驚訝地發現,原來,圖書館可以是如此豐富的一個文化中心、民間議會的殿堂、社區發展以及教育改革不可或缺的核心,它更是藝術表演得以普及民間的平民美術館,刺激民眾思考、研究與再創造的人才孵育中心。該地有多麼重視圖書館,就可以想見該地民眾的文化水平有多高?!更讓我覺得有趣的是,紐約圖書館政策是不准參訪者在裡面睡覺的,這跟我在台北圖書館看見到處是睡客的景象是截然不同的。

我相信,這部片子一定又很快下片。我也不覺得會有光碟出版。不是台灣人民總愛掛在嘴邊的「因台灣市場太小」,是因為我們的腦容量在裝進如此多的垃圾以後,再也沒有時間與空間容納營養品。托妮·莫里森曾言:「圖書館,是美國民主的基石。」台灣老百姓的文化水平若無法提升,民主之路自然困難重重!我們選出來的民意代表,反映的不過是我們自己的民主素養及知識道德水平!看到影片末段哈林區——絕大多數華人一輩子都不會涉足的地方——的社區圖書館內,社區居民與黑人文化研究中心的館長一起討論:美國教育部如何藉由教科書內容有效洗腦,為種族差異論形塑思想基礎;美國白人如何以社會制度掌握市場遊戲規則,致使黑人陷入永恆的貧窮與生活困境,讓美國黑人淪為永久的黑奴。這樣的影片,豈止精采!它是Gift。我們應該對導演與其所有參與者說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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