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News L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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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怡平(攝影家、作家)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自己從小就喜愛收藏,我從國小就開始收藏尚.杜布菲(Jean Dubuffet)的版畫作品,當時大部分的同齡同學還不知道何謂藝術,我的第一張收藏名為《小丑》,因為畫像中的人物長得跟我的父親很像,心境上也很神似。後來無意中發現非洲木雕,開始一件又一件地買回家,放置在我自己的房間內,整個房間因為我的收藏品而變得寸步難行。我卻樂在其中。

長大後到紐約遊學,拜訪原始藝術博物館,才得知自己的收藏叫原始藝術,啟發了很多超現實主義以及立體派的畫家,當我看到超現實主義宣言起草人布列東的房間,竟與我的房間有著神奇的相似,那種當下的奇妙聯繫感,也是促使我來到法國留學的原因。

收藏家的人生
在台灣大學就讀期間,我寫了數篇論文,其中一篇就是關於高更與原始藝術的研究,指導老師是李明明。如今回想起來,這段時日已經奠定我與藝術人生的不解之緣;這個收藏的習慣到了我留學以後,開始演變成為對陶藝的熱愛,伴隨著我的旅行,遍佈世界各地,如今,我家裡的櫥窗內擺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陶藝品,每天賞玩,怡情養性,與大自然之間產生一種濡沫相交的情感。

自己是收藏家,又自小從事創作,自然而然對於喜愛收藏的人有著相知相惜的情感。收藏家多半有著一種執拗,個性也是千奇百怪,收藏的偏好更是因人而異,但是,收藏品與他的人生交織成一個奇妙的宇宙,帶給自己的人生圓滿充盈,卻未必樂於與他人分享。不少藏家更是因收藏所好而傾家當產也在所不惜,旁人無從理解,他卻樂在其中。

大抵而言,收藏家的人生,就是一個自成一格的小星球,每顆星球上,居住著一個自得其樂又孤獨的國王;有的對吊帶褲襪情有獨鍾,有的則愛書成癡,有人則著迷於特定時期的古董傢俱,為了收藏它們,特意購買一整棟宅邸來收藏她的寶貝。

從收藏家到歷史文物的保存者
女主人陳月明熱情地邀請我們進屋,才一入門,我就被眼前所見的景象給震懾住!這是一間門窗緊閉,極其昏暗的大廳,裡面被各式各樣古色古香的大件物品佔滿,僅留下一條蜿蜒的窄道供人側身而行。我因隨身的行囊龐大與沉重而不敢任意往前。女主人看我佇立在門口,不好意思地告訴我:「這間房子的電線被白蟻給蛀壞了,我一直沒找人修理,所以,只有二樓才有燈光。」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取出背包中的手電筒,才一打亮,竟赫然發現自己置身的,是一座所羅門王寶藏。

大理石桌面的歐式餐桌,鳥身人像的鏡面壁爐,洛可可風格的雕花置物櫃,鍍金的「新藝術」(Art Nouveau, 1890-1910)風格屏風及水晶立燈,來自義大利Bigazzi工坊的獅子銅像,百年歷史的日本銅製老虎,彩繪大師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 1834-1896)【1】的玻璃製品,千嬌百媚的女神雕塑,以及將一個又一個19世紀的置物櫃填塞得連一點兒空隙也不剩的嬰兒人形陶瓷。身處這些龐然大物當中的女主人,卻像小鳥一般地輕盈自在,好像這些價值連城的物品在她眼中的份量,跟小女孩不離手的那只心愛的洋娃娃是一樣的。

這位日日夜夜玩賞自己收藏的女主人告訴我:「我從1982年開始收藏。因先生喜歡中國風格的古董,我也學著收藏中國製的黑檀鑲珍珠母圖案的家具與磁器,到了第二年,我開始收一點點娘惹的珠寶與傢俱。我擁有一對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峇峇娘惹龍鳳桌。但兩三年下來,我卻越看越覺得這些中國寶貝很是死板,不若歐洲傢飾的線條來得曲線玲瓏,靈動豐富,先生很尊重我,1985年以後,決定賣掉原有的中國收藏,改收歐式傢俱。自此後便欲罷不能,越收越多,我走到那,就帶它們到那,始終不忍離棄。為了保存這些珍寶,我接連買了3棟大宅來『裝』它們。」

我細細環顧空間內的收藏,從這些古董傢俱及大理石人像雕塑的外觀,不難發現它們絕大多數承自英國維多利亞女王(1837-1901)和愛德華七世(1901-1910)年代遺留下來的風格,不過仍有為數不少的作品出自其他名匠之手,比如這件曾載入史書的「洛可可風格書桌」,便是出自法國著名工匠法斯瓦.林克(François Linke,1855-1946)【2】,四個桌腳均飾以金色女神像以襯托出王公貴族的顯赫身份;儘管擁有如此大量的傳世之作,在她所有珍藏中最寶貴的,可還不是這些觸目即是的大件物品,而是被鎖在銀行保險櫃內的一紙1794年,由萊特船長親筆寫的公文,封信的內容記載的一筆土地交易事件。

她如是說:「古董提醒人們歷史事件,所以件件精采,不能以帳面上的數字來衡量其價值,因為它們根本無價!」

陳月明的夢想,就是藉由古文物來重建那段歲月。透過陳月明經年累月的努力,終將峇峇與娘惹文化裡最優雅的傳承-禮儀、教養、精緻文物及不同文化交融而成的獨特歷史,完整地保存與呈現於世人面前。

馬諦斯畫作裡的女人
葛洛斯戈杰雅特女士(Françoise Grosgogeat)的家,宛如一間森林小屋,從每扇窗戶望出去,入眼所見,盡是一片濃濃綠意;環顧室內,沒有一面牆壁,不被繪畫給覆蓋,好似女主人恥於將「沒穿上衣服」的白牆展現於世人面前,就連腳下的那面「地牆」,也被舖上富麗多彩的花樣地毯。

我步入其間,有如置身一條繁花似錦的大道上,顧不得眼前的目不暇給,只知貪婪地賞玩著陳列於五斗櫃上的青銅雕像,上了彩釉的陶器、琉璃藝品,與那千姿百態的花束,它們將整間大廳打造得如一件活生生的馬諦斯畫作,洋溢著色彩與生命的舞動。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葛洛斯戈杰雅特女士家中擺放的每一幅畫,每件物品,都有一段源遠流長的故事,甚至於她與這個家的結緣,也因畫而起。

這間公寓在1930年代由一位性學專家巴拉佐里(Palazzoli)擁有,客廳原為會客室,她先生的書房為辦公室,兒子的房間則做為診療室之用。當時,她正為了找尋大點的公寓而焦頭爛額,外子姑丈的某位商界朋友的太太,卻因熱愛野獸派畫家阿爾伯.馬奎(Albert Marquet, 1875-1947)的塞納河畫作而四處拜訪藝廊老闆,也就在那個時候,一位藝廊經營者告訴她:「巴拉佐里是阿爾伯.馬奎作品最重要的收集者,他不僅打算轉讓這位畫家的作品,連公寓也一起賣出。」

後來,那位富商的太太不僅買了畫,還買下這間公寓;富商為了擁有姑丈手中的股票而與姑丈協議:「我知道你的姪子想找大一點的房子,我願以這間公寓換取你手中的股票。」疼愛姪子的姑丈最後同意交換,她們一家子也得以搬進這間公寓,並於10年後,成為這間公寓的擁有者。

她與繪畫的因緣卻只是開始。她領我來到一座插滿了玫瑰花的櫃子前停下來,指著牆上的那幅畫作對我說:「剛搬進此居所的時候,我的先生為了將病歷表歸檔而需添購一只文件櫃,就在找到櫃子的同時,我看到上方掛的這幅畫作;我第一眼就著迷了,當時,我們沒什麼存款,最後家具商勉強同意我們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購買;沒多久以後,家具商聯絡我們,希望以原價買回這幅作品,我沒有同意!家具商也沒有太堅持;後來,我找來一位古物鑑賞家,他告訴我:『妳的這幅畫作出自17世紀尼古拉斯.普桑(Nicolas Poussin, 1594-1665)的連襟,克勞德.杜蓋(Claude Duguet)之手。』」

隨之,她領我來到玄關,指著牆上懸掛的兩幅作品告訴我:「上面那張是來自公公的禮物。這名畫家很窮苦,但想配一副眼鏡,為了答謝,畫家贈予公公這幅畫,公公後來還跟他買了幾幅其他的作品。下面那幅作品出自一為法國女畫家之手,她現在以有90多歲了,這張圖畫是她17歲時完成的,很不得了,不是嗎?」

餐廳牆壁的那架中國屏風畫與那套閃閃發光的鍍金餐桌椅吸引了我的目光。她告訴我:「這是一位朋友送的。她的先生是外子的第一位病人,我倆因此而結緣,60歲時,她成了寡婦。唉,醫學還是有它的極限,她獨自活過43個年頭,過世前,她堅持把這聯屏風畫連同這套餐桌椅贈予我當紀念,於是,我把它放在這兒。」說到此處,語氣有些無可奈何。

事實上,葛洛斯戈杰雅特女士的倉庫裡還放著滿坑滿谷的繪畫、陶瓷器與家俱,既有的空間根本容納不下所有的收藏,她只好每隔一陣子,就把牆壁上的圖畫摘下來換上另一幅,或者調整位置。精力充沛的她甚至週週更換擺飾,使得生活其中,有如搬新家、換住所一樣,總是充滿著新鮮感。

她自言:「我從來不喜歡參加社交宴會,那兒多的是虛張聲勢、故作姿態的人們;我們也不屬於非常有錢的那個族群,人生對我而言,從不是『快速致富』,而是心靈的富足。」

【1】威廉.莫里斯,英國藝術與工藝美術運動的領導人之一。世界知名的傢具、壁紙花樣和布料花紋的設計者兼畫家。也是小說家和詩人,更是英國社會主義運動的早期發起者之一。雖然莫里斯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建築師,但他對建築的愛好持續終身。 1877年他創立了古建築保護協會。他的座右銘:「如果藝術不能與眾人分享,那麼藝術便失去價值」
【2】結合18世紀的攝政和洛可可風格與當時流行的新藝術風格,創造了數件家具。林克在1900年巴黎舉行的世界博覽會上以“大書桌”獲得金牌。
本文獲《藝術認證》授權刊登,原文收錄於2017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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